返回第18章 债归债船归船(2 / 2)重回1983:渔王从海边崛起首页

“那四个字是我写的。”老柴说,“那天早上出的港,舱底进了泥,机器抽不上来水,得有人下去用手掏。我是押船的,我知道那根缆绳该换,去年秋汛就该换,可换一根要三十六块,我们那一年账上不宽裕,我拖了。你爸下去之前,我加了他一倍工分。加倍工分是我们船上的老规矩,谁下危险的地方谁加倍,加了倍,这个人就不好意思不下。”

他把那支没点的烟在两根指头之间转了半圈。

“人捞上来那天夜里我就把本子写完了,写完我自己看了三遍。我知道那四个字往后是什么分量,我也没抹掉。抹不抹掉是我的事,看不看得见是别人的事。这半年多没有一个人来看。”

陈屿一直站着没动。

他今天从公社门口一路走出来,心里预备的是另一场面:预备着这个人矢口否认,预备着这个人拿两包点心把事情糊过去,预备着自己得把武装部那本记工本一句一句摆出来,摆到对方脸上挂不住。他把该说的话在路上过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狠。

结果这个人自己把那四个字说出来了,说得比老李还清楚,连那根三十六块钱的缆绳都算给他听。他预备的那三遍话,一句也用不上了。

“您为什么不说。”

“我说给谁听。”老柴反问了一句,“公社说船是承包的,让我管;我说那天拉的是公家货,该公社管。我一个包船的,一头顶着公社,一头顶着船上五个人的口粮,我往哪边说都是我错。阿屿,我不是好人,我要是好人,那根缆绳我去年就换了。”

大路上过去一辆板车,拉车的那个人回头往这边看了两眼,看完加快脚步走了。

“柴老板,”陈屿开口,“我今天跟您把话说清楚。”

“你说。”

“第一,这笔药钱我不要您勾。”陈屿说,“勾了就是您送我人情,我领了人情,往后这件事就成了一笔糊涂账,谁也不欠谁,谁也说不清。我要的是走正路:您跟我一块儿去武装部,李干事那儿已经在做抄件了,把该报的报上去,该谁出的谁出,报下来多少是多少。我家一分不多要。”

“报上去,公社跟我两头扯,扯半年也未必扯得出结果。”

“扯不出结果我也认。”陈屿说,“可只要报上去了,我爸这条腿在纸上就有个名分。往后村里人再提这件事,说的就不是陈家欠了船主两百八十块药钱,是陈德贵在船上执行任务受的伤。这两句话不一样,柴老板。第一句话我妈听了十九个月,听一回矮一截。”

老柴把那支烟叼上,摸出火柴划了两下才点着。

“第二呢。”

“第二,债归债,船归船,两笔分开算。”陈屿说,“药钱那笔走公家的路子,谁该出谁出。船那笔走生意的路子,您开四百,我不还价,我也不拿那两百七顶。可我有两个条件。”

“讲。”

“一,我要带人去看船。看船的人您不许拦,他敲哪儿听哪儿,掀哪块板,您都得让。”

“行。”老柴点头点得很快,快得像是早就想到了,“你要带的是锤子吧。”

陈屿看了他一眼。

“这一片会验船的老手就剩他一个,别人早不干了。”老柴吸了一口烟,“你带他来,我不拦。他要是敲出毛病,该减多少我减多少。我这条船底下有三块补丁,一条暗裂在右舷靠尾那一段,我先跟你交个底,省得他敲出来我下不来台。”

“二,”陈屿接着说,“不管这船最后我买不买得成,今天这两条我都要您答应:您跟我去一趟武装部。”

“今天太晚了,明天一早我在公社门口等你。”

老柴把车把从树上扶下来,跨上车,一只脚在地上撑着,忽然又停住了。

“阿屿,我再多说一句。你要买船,我劝你买。可你要是打的是那种主意,我劝你想清楚。”

“哪种主意。”

“那种想拿它往深里跑的主意。”老柴的手在车把上握了握,“这两天村里都在传,说你们那边礁缝里出了一样金黄色的小鱼,说周同志当场认出来了。这话不出三天就会传遍这个镇。你要是心里没那个念头,就当我白说;你要是有,我告诉你一件事。”

他往海那边看了一眼。

“闽海七号这条船,我爸手里的时候去过笔架礁。”

陈屿的手指在裤缝上收紧了。

“去过一回,回来船头撞掉了半尺,人少了一个。”老柴说,“那年我十三,我爸回来以后半年没上过船,后来他跟我讲,笔架礁那底下不干净,水一层凉一层温,网下去像是让什么东西拖住。我一直当他是被吓着了。”

他把脚从地上收起来,蹬了两下车踏板。

“船我卖给你,那条路怎么走是你的事。不过你要是真要去,别用这条船。”

自行车往镇那头去了,车后头那两包点心挂在车把上一颠一颠地晃着,晃到路拐弯的地方就看不见了。

陈屿在苦楝树底下站了很久才往回走。日头这时候已经落到岭脊上,把大路上两道车辙照得一条亮一条暗,路两边的稻子刚抽穗,风一过就沙沙地响一片。他一边走一边把今天从早到晚的事在脑子里排了一遍:老李那个柜子最底下的一格,十二月十七那一行的四个字,押船人签的那个拖着长尾巴的柴字,还有刚才这个人自己把这一切说出来时的那种口气。

他原先以为今天最要紧的收获是那本记工本。

走到半路他才想明白,不是。

老柴那句话里真正压手的不是四百块,也不是船底下那三块补丁,是“我爸手里的时候去过笔架礁”这一句,是后头那半句“水一层凉一层温”。

一层凉一层温,是底下有淡水往上顶。

海生伯昨天晚上在灯底下说的是:那底下有淡水,退大潮的时候能闻着一股土腥气。

两个隔着二十来年、这辈子未必说过三句话的老海碰,说的是一模一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