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8章 债归债船归船(1 / 2)重回1983:渔王从海边崛起首页

路边那棵苦楝树的影子已经斜到大路当中了,老柴把自行车往树干上一靠,车把上挂着的网兜里装着两包用草纸捆的东西,看形状是点心。他没有急着接着往下说,先低头把烟灰在鞋跟上磕掉,磕完抬起脸来,那张脸晒得很黑,眼角的褶子里嵌着一道一道白,是常年在海上眯着眼睛留下的。

“我不是来收账的。”他说。

“我没说您是。”

“可你刚从公社出来。”老柴笑了一下,“武装部那间屋子门朝东开,从大路上一眼能看见谁进谁出。我在这儿等了一个多钟头,等的时候看见你进去,也看见你出来。你在里头待了小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手里是空的。”

陈屿没接话。手里是空的这四个字,是这个人今天说得最要紧的一句。

“进去半个钟头,空手出来,说明你没抄东西走。”老柴把烟头在地上碾了,“阿屿,我在这一带跑了二十来年,没跟人绕过弯子。我今天不是来堵你的,我是来跟你做一笔买卖的。”

“您说。”

“闽海七号,我想卖。”

远处海那边有渔船正在往回开,机器声隔着好几里地传过来,一阵一阵,断断续续,那是这个时辰的大路上唯一的动静。陈屿把这四个字来回搁了两遍,搁的时候脸上什么都没露,可他两只手在裤缝上贴得比刚才紧了些。

这条船他见过。他六岁那年在渡口见过它下水,全村人挤在堤上放鞭炮,红纸屑落了一水面;十六岁那年他跟着人上去卸过一趟货,舱盖掀开的时候里头一股柴油混着鱼血的味道,熏得他一个下午没吃下饭;十九岁那年他被人从这条船上抬下来,抬的时候有人在他耳朵边上一直说别怕别怕,说话那个人的声音他到死都没想起来是谁。

而这条船的主人现在站在他面前,说要把它卖了。

“船是公社的,前年我家包下来的,包三年,到今年年底满。”老柴伸手把车把上的网兜取下来提在手里,“年底满了要么续包,要么还船。续包这两年涨了价,一年要交八百。八百块,我交不出。”

“您那条船一年跑下来不止八百。”

“不止八百是三年前的账。”老柴摇头,“这两年近海的鱼一年比一年少,去年一整年,我那条船有四个月是空跑的,油钱倒贴。船上五个人要吃饭,我年年拿自己家的钱往里填。阿屿,你去年冬天要是问我,我还嘴硬;今年这半年我不嘴硬了,我认。”

陈屿站在原地把这几句话过了一遍。

前世他从来没跟这个人说过一句话。前世闽海七号是哪一年从公社收回去的、后来拆到哪儿去了,他一概不知道,他只知道十九岁那年自己躺在船板上,被人抬下来的时候还是这条船。

“您为什么找我。”

“因为这个镇上眼下能一口气拿出几百块现钱的人,我数得出来。”老柴说,“镇上开饭馆那两家,收干货的刘家,还有你。前三个都跟海不沾边,买了船也是压在滩上生锈。就剩你一个。”

“您怎么晓得我拿得出。”

“一百五十块包滩涂,全村人看着数的。”老柴说,“一百八十户人家的干货现钱收走,一天里付出去一百五十二块。这两笔一摆,你手上有多少我不知道,可你手上有钱这件事,方圆二十里都知道了。阿屿,钱这个东西藏不住,越藏越显眼。”

“船您开什么价。”

“四百。”

陈屿没有出声。

四百块这个数在他心里滚了一圈。他手上眼下不到一百,灶间那一千多斤干货要等到中秋前后才卖得出价,等得起,可等出来的钱一多半得先还吴老板的六十块和刀鱼那边月月十块的账。真要凑满四百,最快也是两个月以后的事,而这两个月里,只要村里再有第二个人听说老柴要卖船,这笔买卖就轮不到他了。

可他也清楚另一件事:这个价其实不算高。一条八成新的机帆船,眼下县里造新的要一千三上下,四百块买一条能跑的旧船,搁在往后哪一年都算便宜。老柴不是在敲他,老柴是真的想脱手。

“我知道你一时拿不出。”老柴把那两包点心往前递了递,“所以我另有一个说法。你们家欠我们家两百八十块的药钱,还了十块,还剩两百七。这两百七我不要了,一笔勾掉,抵进船价里。剩下一百三,你什么时候凑齐什么时候过户。”

那两包点心就那么举在半空,草纸捆得方方正正,捆绳上还压着一小片红纸,是镇上那家南货店的老样式。

陈屿看着那两包东西,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接。

上辈子也有过这么一只伸过来的手。那是他十九岁那年的冬天,他躺在县医院走廊尽头的木板床上,一条腿从膝盖以下再也使不上劲,船主家的人来了,站在床边说了几句宽心话,末了大手一挥,说那两百八十块这笔勾了。他记得母亲当时扑通一声就要往下跪,被人一把架住;他记得自己在床上说不出话,只会点头,点了一下又一下。那天他谢得心甘情愿,往后好几年,全村人一提起那位船主都要说一句仗义。

一直到很多年以后他在县城的市场上给人算账,替别人算得多了,才慢慢算明白一件事:那两百八十块本来就不该是他家的。可那时候他爸已经不在了,他妈也已经在那句“人家仗义”里矮了半辈子,账早就算不清了。

现在这只手又伸过来了,还是同样的姿势,同样的一挥,连开口的口气都差不多。

“柴老板,”他说,“这笔账您勾不了。”

老柴举着点心的手停在那儿。

“怎么讲。”

“因为它本来就不是我们家的账。”

风从大路那头刮过来,把苦楝树的叶子翻了一遍,翻完又静下去。老柴慢慢把手收回去,那两包点心重新挂回了车把上,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一直没看陈屿,看的是脚底下的土。

“你在武装部看见那个本子了。”

“看见了。”

“十二月十七那一页。”

“那一页。”

老柴从口袋里摸出烟丝,重新卷了一支,卷得很慢,卷完却没点,就那么捏在手里。

“工分记双。”他说。

“工分记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