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6章 桶底那几条(1 / 2)重回1983:渔王从海边崛起首页

代收点挂牌那天,陈屿在自家院门口的墙上钉了一块木板,木板上是周明带来的那张目录,四十六个品类,一样一样用毛笔重新抄了一遍,字写得大,隔着十步远也看得清。抄完他又在最底下空出一行,写上一句话:秤当面校,价照单给,斤两有疑当场复秤。

那面墙从早到晚都站着人。

来看的人多,送货的人少。头一天只收了三样东西:老根家送来七斤晒干的海龙,西头一个寡妇送来两斤笔架干,还有阿海叔家的孩子摸了半篓海蜈蚣。陈屿当着他们的面把秤校了一遍,用的是村口那块压咸菜缸的石头,那块石头全村人都称过,谁都知道是十一斤半。

秤上报出来十一斤半,围着的人才开始往前凑。

第二天母亲从三婶家回来得比平常晚,手里拎着一只小布袋,布袋里是墨鱼骨,白花花的一捧,还带着点腥。她把布袋往桌上一放。

“三婶昨天晚上把家里阶沿底下那一堆全扫出来了,扫了大半夜。”母亲说,“她还问我,她婆婆去年冬天从门口泼掉的那两担海星,是不是也能值钱。”

“晒干了能收,一斤四毛,目录上第十九行写着。”

“那她今天要哭一场了。”母亲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完又收住,“阿屿,我今天从三婶家出来,一路上有五户人家喊住我问。”

第三天上午,陈二旺推着一辆独轮车进了院。

车上盖着一块旧帆布,他把车停在木板底下,掀开帆布,里头是三麻袋干货。

“你这儿收不收。”

院子里那七八个人全都不说话了,连正在过秤的都停了手,秤杆歪在那儿没人扶。

陈屿走过去蹲下来,解开第一个麻袋的口。里头是虾皮,晒得很白,抓一把在手里捻了捻,干得脆响。第二袋是小杂鱼干,翻到底下也没有返潮的。第三袋打开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里头是笔架干,剥得很干净,晒得也透,少说有二十斤。

“二旺哥,这笔架是哪儿来的。”

“乱石滩。”陈二旺站在车边,两只手插在腰上,“那天在村口我说过,你要真能从石头缝里抠出钱来算我服你。我带了六个人,在滩上凿了三天。”

“凿了三天,剥了几天。”

“剥了五天。”陈二旺脸上没什么表情,“我手底下那几个婆娘剥到手上全是口子,剥完自己都不认得自己的手。月初你挑着两篓那玩意儿走十二里路进镇,我在树底下笑了半天,我以为你疯了。”

陈屿把笔架干重新装好,站起来。

“虾皮一斤两毛二,杂鱼干一斤一毛六,笔架干一斤一块二。”他报的是目录上的价,报完停了一下,“二旺哥,这三样加起来我得称了才知道。你要是信我的秤,我现在就称。你要是不信,你自己从家里拿一杆来对,我等着。”

“我信。”陈二旺说,“我不信也没用,全村都看着墙上那块板子。”

称下来一共是四十七斤虾皮、六十斤杂鱼干、二十三斤笔架干,加起来五十七块九毛四。陈屿从铁皮箱子里数钱,数完连同收购单一起递过去,单子一式两份,他自己留一份压在账册底下。

陈二旺接过钱,没数,卷起来揣进兜里,反倒把那张收购单拿在手上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这上头盖的这个章。”

“县水产公司的章,收购科盖的。”

“不是收购站那个圆章。”

“不是。收购站的章管不了这张单子。”

陈二旺把那张单子折了两折收进内兜,转身推起独轮车,推到院门口停住,回过头。

“陈屿,你那块滩涂上的桩子,我昨天让二赖子拔了。”

陈屿一时没听明白:“你说什么。”

“新桩拔了,你家的旧桩我让他插回去了,插在原来那四个窝里。”陈二旺推着车往外走,“钱你交给大队了,收据也开了,那就是你的地界,我插着不合规矩。”

他走出去几步,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陈屿,你那块滩涂太小了,二十来步宽,你妈在上头刨了十几年也没刨出个名堂。你要是真有本事,别在滩上跟人抢那二十来步。”

那天晚上陈屿把账册摊在煤油灯下,一笔一笔往上记。记到陈二旺那三袋的时候他停了很久,最后在备注那一栏写了三个字:乱石滩。

第五天出事了。

那天陈屿收了村里十六户人家送来的活货,主要是海蜈蚣和一批活血蚶,加起来一百多斤,装在四只大木桶里,桶里换的是当天早上从外滩挑回来的海水,桶口蒙着湿麻布。按跟周明讲好的规矩,活鲜要当天送到县里,晚了就死,死了就按干货算,一斤要少七八分。

板车是从海生伯那儿借的。阿灿在前头拉,陈屿在后头推,车轮碾在石板上一路响。

车刚出村口,路当中就横着两个人。

穿的是渔政的制服。

“停一下。”走在前头那个个子高些的抬手拦车,“车上装的是什么。”

“活的海货,海蜈蚣和血蚶。”陈屿把车停稳,从怀里摸出那张介绍信递过去,“县水产公司盐屿村代收点的货,今天送县里。这是介绍信,上头有章。”

那人接过去看了一眼,没还给他,反手递给了旁边的同伴。

“有人举报,说你们村有人私自收购、贩运海产品。”他说,“桶打开,我们看看。”

四只桶盖一只一只掀开。海水的腥气涌上来,桶里的海蜈蚣缩成一团一团的,血蚶壳闭得紧紧的,一动不动。

那人拿一根细木棍在最后一只桶里搅了搅,搅了几下停住,弯下腰往桶里看。

“这里头是什么。”

陈屿走过去看。那只桶底沉着七八条巴掌长的鱼,是他今天早上从阿海叔家收的,说是他儿子在礁边捞的,通体金黄,鳃盖那一块泛着一点淡红,尾巴在水里慢慢地摆。

早上收的时候他称了一遍,按黄瓜鱼的价给的钱,一共三毛。他当时看了两眼,觉得这鱼的嘴形跟黄瓜鱼有点不一样,可他手上正忙着给另外三户过秤,没顾得上多想。

“黄瓜鱼。”陈屿说,“小的,才这么长。”

“黄瓜鱼。”那人把木棍抽出来,声音一下子高了,“这么小的黄瓜鱼?这是鱼苗。你收鱼苗做什么?你知不知道现在收购幼鱼是什么性质。”

阿灿在旁边急了:“这不是鱼苗,这就是小鱼,我们那边礁石缝里多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