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5章 四十六样(1 / 2)重回1983:渔王从海边崛起首页

院门没关,那件白衬衫是自己走进来的,没等人请。

进来以后他也没坐,先在院子当中站了一会儿,把晾在绳上那几片补过的渔网、堆在墙根的竹篓、灶间门口那两只泡着海水的木盆挨个看了一遍,看得不快,像是在心里给每一样东西记账,看完才慢慢转过身来。

“陈屿。”

“朱站长。”陈屿把肩上的空担子靠在墙边,“您站了多久了。”

“不久,站了一刻钟。”朱站长笑了笑,那笑很客气,“今天你那一船鱼,全村都在讲。八百多斤小黄鱼,七月里,岛礁边上,一夜。我在站里听你们村的人讲的时候还不信,让人去堤上看了一趟,回来说是真的,船尾还拖着一整片起不上来的网。”

他停了一下。

“我等了一下午。八百多斤鱼,我这个站上,一斤没进。”

“碰上了,运气好。”

“运气。”朱站长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慢慢在院子里踱了两步,“陈屿,我今天来不是找你麻烦的。上回海生家门口那个事,是我做得急了。你一个孩子,家里又是那个光景,我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为难你。”

陈屿没接话,转身进灶间提了个板凳出来,用袖子把凳面上的灰擦了一遍才放到他跟前,自己在门槛上坐下,两个人隔着三四步远。

朱站长坐下的时候先把裤腿往上提了提,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那双手保养得比村里任何一个男人都好,指甲修得整齐,只有右手中指第一节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钢笔磨出来的。

“我在收购站二十一年。”他说,“二十一年里,站里的品类改过三回,每一回都是上头一纸文件下来,我照着改。我这个位置,说难听点,是个记账的。上头让我收什么我收什么,上头给什么价我给什么价。你上回问我血蚶往后是不是一直一毛二,我告诉你往后都是。我为什么那么说,因为我要是说不准,你们全村的人当天就把货压着不卖,我这个月的收购任务就完不成。”

这话说得比陈屿预想的坦白得多。他原以为朱站长上门是来敲打的,来了会绕两个弯再收口,没想到人家一坐下就先把自己那点难处摊开了。

“朱站长,那您今天来是……”

“我来问你一件事。”朱站长抬起眼,“周明是不是要在你们村设代收点。”

院子里静了一下,墙外有人挑着水桶从石板路上过去,扁担的吱呀声由远及近又拖远了,两个人都没接着说话。

“他跟我提过。”陈屿说。

“提过就是要设了。”朱站长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周明这个人我认得十来年了,他做事从来不空口说。他要是跟你提了,就是报告已经批下来了。”

“朱站长,我……”

“你先听我说完。”朱站长抬了抬手,“代收点一设,你们村的笔架、海马、海参、海龙这些东西就直接进县公司,不过我们站。这个我不拦,我也拦不住,那是公司的事,我一个公社收购站管不着。可有一件事你得想清楚。”

他往前坐了坐。

“代收点收的是公司目录里那四十六样。你们村一年到头交的三千多斤海货,里头百分之九十还是黄瓜鱼、带鱼、虾皮、紫菜这四样。这四样只有我收。”

陈屿明白了。代收点听着风光,可它管的是那百分之十,是稀罕东西,是一年到头凑不满两吨的干笔架;真正养活这个村、每天从滩上和船上下来的那百分之九十,还是牢牢攥在眼前这个人手里,攥了二十一年。

“您的意思是,代收点归代收点,那四样还得走收购站。”

“对。”朱站长的声音低了一点,“陈屿,我今天把话说透。你要是当了这个代收员,你在村里就是一半的路走公司,一半的路走我这儿。你要是跟我把关系搞僵了,你那百分之九十的路就窄了。反过来,你要是愿意,我可以让你村里的东西在我这儿走得顺一点。”

“怎么个顺法。”

“价我给不了你,价是上头定的。”朱站长说,“可我能给你别的。第一,你们村的货送来,我优先过秤,不用排队。第二,等级我按实打实的评,不压。第三,禁渔期那段收购站不开门,你要是有急货,你来找我,我给你想办法。”

“那您要什么。”

朱站长笑了。

“你倒是直。”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抖出一支,又想起什么,把烟收了回去,“我要两样。第一,代收点设起来以后,凡是公司目录里没有、我这儿又收的品类,你别往外镇倒。第二,往后你从村里收上来的货,不管走哪条路,走之前跟我说一声。”

“第二条我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我要是每次都跟您说一声,村里人就会觉得我是您的人。”陈屿说,“他们把东西交给我,是因为我给的价比外头高。他们要是知道我每一笔都往您那儿报,明天就没人把东西交给我了。”

朱站长看了他一会儿,笑了一声,那笑跟刚进院子时候的客气不一样,是真觉得有点意思,他站起来把板凳往墙边一挪,挪完还用脚把凳腿踢正了。

“那就只留第一条。”他说,“陈屿,我今年四十九,还有六年退。这六年我不想出事,也不想被人踩着。你要往上走,我不拦你,你走你的。可你别在我这一亩三分地上给我捅娄子。”

他走到院门口,手都搭上门栓了,又停住,背对着院子站着没动,隔了一会儿才开口。

“对了,还有一句。”他没回头,“陈二旺前天到我那儿去了一趟。”

“他说什么。”

“他没说什么。”朱站长推开院门,“他就是在我那儿坐了一会儿,喝了半缸子水,临走的时候问了一句,问禁渔期收购站几号关门,关门之前最后一天收到几点。我当时没多想,照实告诉他了。今天在你这院子里站了一刻钟,我才琢磨过来,他问那个做什么。”

第二天上午周明来了,是骑自行车来的,车后座上用两根麻绳捆着一个铁皮箱子,箱子侧面刷着一行红漆字。他在村口就下了车,推着一路走进来,路上遇见的人先看那辆自行车,再看那个箱子,看完了不吭声,等他过去再凑到一块儿说。

进了院子,他把箱子从后座上解下来搁到桌上,解绳子的时候手指头被麻绳勒出两道白印。箱盖掀开,里头是一杆铜秤、一个磅秤砣、一摞印好的收购单、一个印泥盒,最底下压着一本封皮硬邦邦的账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