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3章 老经验不灵了(1 / 2)重回1983:渔王从海边崛起首页

大队开会是第三天上午,在晒谷场边上那间土坯房里。

屋里只摆得下一张长条桌和几条板凳,可那天来的人从屋里一直站到晒谷场上,连墙头上都趴着几个半大孩子。队长坐在桌子后头,老黄坐在他旁边,本子摊开,铅笔在手里转来转去。

“村东滩涂,从渡口到石嘴,重新发包,一年为期。”队长把烟按灭在桌角,“上礼拜二旺交的十五块,退回去。今天谁出得多,包给谁。这是大队的意思,也是公社文件上的意思,价高者得。”

陈二旺站在桌子左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从头到尾没往陈屿那边看一眼。

“我出六十。”

屋里“嗡”地一下。六十块是原先那个数的四倍,也是这间屋子里绝大多数人一整年攒不下来的数目,站在门口那几个妇人下意识地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把手里的篓子放到了地上。

“陈屿。”队长看过来。

“一百。”

这两个字落下去,屋里反倒安静了。有人转头去看陈二旺,陈二旺的下巴绷得很紧,那只插在裤兜里的手动了动,又停住了。他那条船是从公社租的,租子按季交,年底一笔结清,这个月他刚交过一季,手上剩不下几个钱;卖了船上的存货能凑,可存货是四个伙计的口粮,动一动,那四个人晚上就得跟他说话。

“一百二。”他还是开了口。

“一百五。”陈屿说。

老黄的铅笔停在纸上。

“陈屿,”队长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你这一百五,是今天就能拿出来,还是要打欠条。我把话说在前头,大队不收欠条。”

陈屿把手伸进内兜,掏出那一沓票子,走到长条桌前,当着满屋子人的面一张一张数出来,摊在桌上码成一小摞。

“一百五十块,您当着大家的面点一遍,点完了再写收据。”

老黄伸手过去,把那一摞钱拿起来,数了两遍。

“……一百五十块整。”

队长看了看钱,又抬眼看陈二旺。陈二旺站在原地,脸上的肉一动不动地绷着,看了那摞钱足有五六息,最后把插在裤兜里的那只手抽出来,在裤子上抹了一把。

“我不加了。这个价我跟不上,我认。”

“那就定了。”队长把手在桌上拍了一下,“村东滩涂,陈屿承包一年。老黄,写收据,一式两份,把起止的日子一天不差地写清楚,大队留一份,他自己拿一份。二旺那十五块,你下午就退给他,退的时候也写个条子。”

“从八三年七月十八日起,到八四年七月十七日止。”陈屿说,“队长,我还有一句。这片滩上原先各家门口那些老桩,我一根不拔。谁家门口的滩,谁家照旧挖,一分钱我不收。我包这一片,只是不让别人拿十五块把它整个圈走。”

屋里又是一静。

站在门口那几个妇人先反应过来,其中一个抹了一把脸,转身就往外走,走到晒谷场上冲着人堆喊了一嗓子,喊的什么听不清,可外头那一圈人立刻乱了起来。

老黄埋头填收据,填到一半抬起来看了陈屿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他自己大概也说不清楚。他在大队记了十一年工分,见过为半分工吵到掀桌子的,见过为一条田埂动手的,没见过有人花一百五十块钱包下一片滩,转头又说各家照旧挖、一分不收。他把铅笔在纸上顿了两下,末了还是照着陈屿说的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添进了收据的空白处。

从大队出来,陈屿没回家,一直拐到村南头去找海生伯。

海生伯正蹲在自家门口修网,网片摊了一地,他手里捏着梭子,一格一格地补。看见陈屿进来,他把梭子往网上一插,抬手指了指旁边那条矮凳。

“坐。滩涂的事我听说了,一百五十块。”老人低头接着补网,“你这个价,村里往后十年都得念叨。”

“海生伯,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借样东西。”

“你说,要借什么东西。”

“借你渡口那条小舢板,借一天一夜,明天这个时候还你。”

海生伯捏梭子的手停住了。他抬起眼,从上到下把陈屿看了一遍,又低下头去补他的网,补了七八格才开口。

“阿屿,这两天出不得海。”

“为什么这两天出不得。”

“你自己抬头往南边看那片云。”海生伯用下巴点了点,“看完了再跟我说话。”

陈屿转过头去看南边那片天。那上头铺着一层薄云,白得发亮,一条一条地摊开去,边缘齐整得像是被谁拿梳子梳过一遍,云脚底下的海面平得没有一道褶子,风从西南方向不紧不慢地吹过来,吹在脸上还是温的。这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夏天的天,看不出任何一点毛病。

“这云是散的,风向也不对。”海生伯说,“照往年,这两天鱼不上来。我在海上跑了四十年,这片云我认得,这个时候下网,网里除了水草没别的。船我借你没二话,可你去了也是白跑一趟,还得搭上一天一夜。”

陈屿没有立刻反驳。他仰着头把那片云从东头看到西头。

海生伯说的是对的。这种云、这个风向,按几十年一条船一条船传下来的老经验,近海确实没有鱼汛。这套经验比任何书本都靠得住,因为它是用命验过来的。

可陈屿知道另一件事。

八三年的这个夏天,闽东近海有过一次小黄鱼的短汛,来得急去得也急,前后不到十天。这次短汛后来在县里的渔业志上留了一笔,留笔的原因就是它反常:按常年的规律,这个时候鱼群该在外海,可那一年七月上旬,一股冷水团顺着海底的沟槽一路往里推,把鱼群顶进了近海的岛礁边上。

村里人当时一条船都没出。等到有人发现的时候,汛已经过去了。

而这股冷水,他前天早上在外礁的暗沟里,整条胳膊都摸到过。

“海生伯,我不下大网。”陈屿说,“我就在岛礁那边下几片小网,试一试。挂了网我赔。”

“岛礁边上水浅,礁又密,网挂上去就是钱。”海生伯把梭子放下,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阿屿,你这半个月做的事,我一件一件都看在眼里。笔架也好,泥里那虫子也好,我都不懂,可你确确实实卖出钱来了,我服气。今天这个不一样,今天这个是海上的事,海上的事我懂。”

“我知道你懂。”

“你知道你还去。”

“海生伯,”陈屿在凳子上往前坐了坐,“那我问你一句。前天夜里在堤根,你跟我说今年的水不对头,说该退的时候不退,说鸟往南飞,说这个年头老经验不作数了。这话是你自己说的。”

海生伯补网的手一下子停在那儿。

“今天你又跟我说,照往年这两天没鱼。”陈屿说,“海生伯,你自己刚说过今年不能照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