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形阵心被几根银丝吊在断梁边,落下一寸,四周便多一层线将它裹回去。借着尚未关闭的共享视野,萧凌风看清左侧承力丝、地底黑片和拖往主位的粗索;唯有贴着瓦背的一面没有防护。
“我从上面砸。”他说。
没人等他分派。剑痴跃上残柱去斩承力丝,书生抱起半边椅背压向黑片,浪子仍以流血的腰拖住粗索。2号只替他们维持摇晃的画面,声音被裂木声挤得很轻:【我拽不动你们!右边那根梁也要掉了,别再往下站!】
韩渠提剑追萧凌风,剑痴从残梯绕来替他挑开第一剑,却没有代他上屋顶。剑痴先越过最近、最亮的线,斩断远处那根不起眼的细丝;旁边两根随之失力,阵心往外滑出一截。假弟子只好追着他离开原位。
书生没等纸上的灰粉散尽。他把反审纸收回怀中,用木椅连人带物撞上地底黑片。敌剑穿透椅背,停在他胸前不足两寸,他仍推着对方一起压下去。裂声传来,屋顶银光顿时暗了一半。
浪子怀里的立柱已经在晃。年轻假弟子一边割缠身的线一边骂他放手,浪子疼得贴住冷木,仍回了一句:“你家的绳先答应,我就答应。”粗索被他拖偏,尺形银片终于完全露出。
萧凌风踩上碎桌,慢慢攀住塌落的楼板。受伤的肩像被钝器往外撬,韩渠的剑又专削他落脚处。第二剑割开左小腿,他差点从横木上滑下去。
剑痴隔着连接问:“要不要我的路?”
那份剑感能让他快得多。萧凌风却摇头,把手肘卡进椽木:“这次我自己上。”
右梁恰在此刻断裂。2号只来得及喊出警告,萧凌风反而踏上正在下坠的梁,借沉势避过剑锋,滚上屋脊。他摸到阵心背面一道空槽,抡起顺手带来的断木。
韩渠在下方厉喝,说毁阵便进不了灵虚宗。萧凌风咽下一口血腥气:“你先证明自己真是灵虚宗的人。”
第一击砸凹银片,第二击震出裂缝。阵线忽然反卷,六名假接引者同时被自己守着的位置拖住。韩渠扑向只剩残骸的主位,高喊自己才是主事;其余人也争着报姓名职责。阵中却只容一个身份,他们越争,银索收得越狠。
萧凌风第三次落木,阵心碎裂。韩渠与另一人死在倒卷银线里,三人被塌梁压成重伤。楼梯边那个年轻人也被反噬得失去行动能力,若非浪子将他撞进承重墙内侧,已经同屋顶一起埋下去。
客栈随最后一点银光彻底塌了。
尘土稍落,浪子先从木板下伸出手,咳着问还有没有人喘气。剑痴和书生循声搬梁,三人最后在瓦堆里找到萧凌风。他额角流血,左腿被压住,怀中还抱着一角银片。
“都活着?”他睁眼先问。
书生看了看四周:“我们四个,暂时都在。”
2号等到四道声音都回应,才松开共享。视野分开后,书生去看六人的生死,剑痴拔回锈剑,浪子把不能动的年轻人拖出危险处。
魏婆婆从东侧偏屋回来时,手里还握着木勺。她对着一地断梁站了很久,只问:“你们拿什么赔?”
十九枚铜钱已经全进了她的钱匣,四人谁也答不上来。魏婆婆先把这笔账记下,又叫他们抢出锅、水桶和粮食:“屋钱以后算。今夜先别渴死在我门前。”
四人从废墟里抢回纸、药和剩余干粮。粥煮开后,他们围着断墙分食,谁也没再提那把主位木椅。书生另起一页,记下客栈修缮。
萧凌风这才清理阵心碎片。他护住的那一角刻着三个小字:采命使。2号坦白从未见过,他便用干布包好,贴身收起。
山道深处忽然传来马蹄。七八盏灯笼停在废墟外,为首青年看过尸体、残屋和四张相同的脸,准备好的话全堵在喉间。
过了片刻,他才道:“祖训让我来接一个人。”
青年又数了一遍,警惕与困惑一起浮上脸:“怎么会有四个?”
天将亮时,萧凌风从半块门板下醒来,左腿一动便重新渗血。昨夜带马队来的青年把净布推到几步外,自己没有靠近。
青年自称秦照,是灵虚宗外门执事,并认出死者韩渠。两年前韩渠因私卖山路被逐,旧接引牌却一直未追回。
书生问:“怎么证明你不是第二个韩渠?”
秦照把黑木牌放下:“到山门验。牌不亮,守门人不认,你们立刻走。”
魏婆婆从偏屋出来,先用木棍敲了秦照小腿,骂他每月送盐都认得路,偏偏接人迟到。秦照抱着腿没敢躲。四人这才同意跟到山门为止。
临行前,魏婆婆把修屋债推到四人面前。萧凌风刚想说由自己负责,她便瞪眼:“屋是四个人拆的,凭什么你连他们三份也一起认了?”
于是纸上留下四个名字。魏婆婆拒收秦照垫的钱,把债单塞进米缸:“谁拆的屋,谁回来赔。”
去灵虚宗的路上,秦照每逢岔口都让书生看旧山徽。萧凌风伤腿渐重,浪子找树枝给他撑着,还说是怕债主少一个;剑痴走在临崖一侧,先用锈剑剑脊拨开松石。近午时,双峰和灰白石门终于从云中显出。
守门弟子向秦照行礼,他的木牌也在门前浮出三重山纹。书生这才把牌还回去。
一名圆脸弟子捧来祖堂旧礼,盘中只有一套月白圣子服和一块写着“萧凌风”的玉牌。她从四张脸看到一套衣,急得脸红。剑痴试了试宽袖,发现妨碍拔剑便立刻放回;书生追问玉牌究竟登记哪一个,她答不上来。浪子倒看中了白绸腰带,拆下来重新包扎萧凌风裂开的腿伤。
山门后传来咳声。灰袍中年人的影像出现在青石上,手里那只茶盏已有裂口。他就是宗主楚天。
楚天先看四个人,再看缺了腰带的圣子服,指腹不自觉在杯裂上压了一下:“祖训、名册、礼服,都只等一位。可你们偏偏是四个。”
门内长老低声争论,主张先让本体进去,再处理其余三人。萧凌风的应声已经到了舌尖。先取药、取功法,再回来安顿其他人,这条路听来依旧有效率。可客栈那张碎椅仿佛仍抵着后背。
“先进去的是谁?”他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