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充供述申请第二天上午九点交到了周队手里。

十点半，顾明远坐进询问室。周队事先通知了闻晚和褚南亭，线索牵扯闻氏旧董事，她们可以在侧边长桌旁听这一段。不发言，不提问，有疑问写条子递过来。

闻晚坐下，把笔帽拔了，没写字。

“你说的备用金通道，是什么？”周队问。

“一个户头。城郊柳湾信用合作社。”顾明远说，“五年前开的，开在我个人名下。”

“谁让你开的？”

“陈志远。他说做项目，总有不方便走审批的小钱，垫付，现金回款，找个干净的户头接一下。”

“你就开了？”

“那几年顾问报酬每季度都按时到。”顾明远低着头，“人情和钱都在那里，我没问。”

“操作凭证谁出？”

“他发加密邮件。每一笔转给谁、多少、哪天，写的清清楚楚。我照着去柜台办。后来开了网银，密码我给过他。”

“给过以后呢？”

“他自己操作，我再没登过。”

纪律师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部分指令邮件的打印件，四十三页。”

周队没急着拆，先问：“邮件不是让你看完就删吗？”

“删了。删之前打了一份。”顾明远说，“跟赵维正一样，怕他哪天翻脸。”

他自己说完，扯了一下嘴。

“哪天，就是现在。”

周队让人当场发协查函。信用合作社那边配合的快，下午三点，流水回传到了询问室隔壁。

闻晚看着那张汇总表，一行一行往下数。

账户开户至今，从没注销。

近三年进出六百多笔，每一笔都压在四万九千块以下，没有一笔碰到五万那条线。

合计三百一十七万。

最后一笔入账，在陈志远离境后的第十四天。

褚南亭的手指停在那个日期上。

“人走了两周，钱还在进。”

“境内有人替他办。”闻晚压着嗓子，“不是顾明远，就是别人。”

周队把汇总表拿进询问室，摊在顾明远面前。

“离境以后这一笔，谁打的？”

顾明远看了很久。

“我说不清。网银在他手里，柜台我没去过。”

“你名下的户头，你说不清？”

“我名下的东西多了。”顾明远说，“上周以前，我还以为这些都是我的。”

闻晚在纸条上写了一行，折好，递给周队。

周队打开看了，照着念。

“这个户头一直在你名下。之前几次说明，你为什么一个字没提？”

顾明远抬起头，往侧边长桌那边看了一眼。闻晚没躲。

“因为之前我以为他还会保我。”

没人出声。

“取保那天，我回家坐了一晚上，等他的律师来电话。”顾明远说道，“电话没来。来的是那份答辩状。”

“你等他保你，就替他守着这个户头？”

“我守着它，他就还用的着我。”顾明远把那张汇总表往前推了推，“他信任我的时候让我开户，不信任我的时候就把我的名字推出去当盾牌。我只是他账本上的一个壳。”

闻晚握着笔，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黑点，越点越大。

她母亲笔记里那六个代号，最后一个就是他。

那时候他在闻氏的董事席上坐着，每年签字，每年开会，每年跟爷爷一起吃年夜饭。

她把那张纸翻过去，扣在桌上。

四点多，闻泽衍到了周队办公室。

他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是闻氏历年董事关联账户申报的原件。

“顾明远任董事这几年，每年都签了申报。”闻泽衍把最近一年那份翻开，“承诺没有未披露的个人金融账户用于公司关联业务。”

“柳湾信用社呢？”

“一次都没出现。”

闻泽衍把文件夹合上，又打开。

“申报是我审的。我只核对了他报上来的那几行。”

“你没法核对他没报的。”闻晚说。

“我可以去查。”闻泽衍说道，“当年寻人的事，我就是只等中介回信，没自己去跑。这个毛病，我一直没改。”

闻晚看着堂哥，没替他开脱。

“那就从今年改。所有董事申报，外部抽查。”

“下周董事会，我提。”

他把申报原件按年份交给周队，在移交单上签了字。签完，他站在窗边，半天没坐下。

天快黑的时候，褚南亭把流水跟手头的旧资金线索做了交叉比对。

他让周队看其中五笔入账。

“付款方编号，你对一下。”

周队拿来旧卷里三份材料。一九九八年恒安那笔工伤赔偿款的来源，灰车报废和善后费用的支付方，启禾教育那几笔捐赠的打款账户。

三份材料，付款方都挂在同一家境外基金驻盛京办事处的子账号下面。

“子账号一个一个开，一个一个销。”褚南亭说，“前一个销户，后一个接着开，号段是连着的。”

“这五笔，用的是最后两个号。”

“对。接力棒传到了柳湾信用社。”

周队站起来，把白板擦干净，拿起马克笔。

最左边写：境外基金，驻盛京办事处。

往右一条线：一九九八，恒安工伤赔偿。

再往右：灰车报废，封口结算。

再往右：启禾捐赠。

最后一个框：柳湾信用社，顾明远名下备用账户。

线从左拉到右，拉了二十多年。

闻晚站在白板前，看着最右边那个框。

“他从来不是只在境外有资产。”

她说的很慢。

“他一直在盛京留了一条根。”

褚南亭把那五笔单列出来，再把近三年的汇总额写到白板角落。

“近三年就有三百一十七万进出。”他说道，“前面的账户还没算全。这条通道换了这么多户头，却一直没断过。”

周队在三百一十七万旁边补上“近三年”，又把早年账户的材料分开摆好。那些账户各有各的起止日期，还得逐笔往下核对。

周队把马克笔帽扣上。

“最后那笔离境后的入账，汇款人信息还没核。”

“现在核。”

技术组的小钱抱着电脑进来，把信用社回传的明细调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行，汇款人名称那一栏，四个字。

小钱念出来的时候，声音小了下去。

“邵文工作室。”

闻晚盯着屏幕。

陈景川手写说明里那个代收人，叫邵文。

赛恩历史董事栏里那个已注销的名字，叫邵文。

这么多年过去，这个名字还在往一个藏在城郊的户头里打钱。

邵文究竟是一个活人，还是陈志远给自己造的一个永远没人追问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