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宇被控制的消息，第二天中午传到了境外。

陈志远在书房里吃一盘切好的橙子。律师站在桌边，把平板转过去给他看。

国内合作方只发来两行字：明衡进了异常审查。健瑞那个旧账号，有人在问。

“邢宇是马敬山安排进去的。”律师说道，“马敬山那边，警方已经问了好几轮。”

陈志远拿纸巾擦了擦手指。

“问到哪一步了？”

“002那台设备。再往上，就是您。”

“往上要有签字。”陈志远把平板扣过去，“我签过什么？”

律师没答。

陈志远拉开抽屉，拿出一沓打印件，是律师上周拟的答辩状初稿。页边写满了蓝笔批注，字很小，一行挨着一行。

“第三部分重写。”他说道，“我的身份，写信托架构的外部顾问。”

“顾问这个说法，对方会拿安和的旧邮件来驳。”

“邮件里写的是建议。拍板的人在盛京。”

他翻到第二页，用笔尖点着几个名字。

“共同授权，是顾明远签的。转运、付款、联系车辆，是赵维正经手的。我没跟闻家的人面对面谈过一件事，也没在国内银行签过一张单子。”

“这两句也要写进去？”

“照原话写。”

律师在本子上记，写到一半停了笔。

“陈先生，这么写，等于在答辩状里直接指证他们两个。”

“他们本来就做了。”

“我的意思是，他们会反扑。”律师说的很慢，“一个在取保，一个在配合移交。被人点名推到最前面，谁都会想办法把自己摘出来。”

陈志远笑了一声。

“顾明远董事免了，钱退了，该认的签字都认了。赵维正那只箱子，交出去一大半了。”

他把橙子皮丢进纸篓。

“他们拿什么扑？把认过的东西再认一遍？”

“万一还有没交的呢？”

“有，也挂在他们自己名下。”陈志远抬头看他，“谁拿出来，先烧的是自己。”

律师没再争。当事人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要的是执行，不是评估。

“还有一句。”陈志远翻回第一页，“写清楚，所有资源放行，都由顾明远全权负责、独立决策。”

“全权和独立，这两个词分量很重。”

“我要的就是这个分量。”

“国内那份资金单据的期限，下周就到了。”

“单据按这个口径交。”

这波甩锅甩的干脆利落，连锅盖都替人扣严实了。老六做事，向来不给自己留指纹，至少他自己是这么打算的。

三天后，答辩状的摘要经司法协助渠道转回了盛京。

境外那边的程序里，对方提交的书面答辩，涉及国内当事人的部分获准告知请求方。褚南亭拿到十一页，其中三页在讲两个名字。

他在周队办公室看完，把那三页单独抽出来，放在桌面上。

“外部顾问。”周队念了一遍，“二十多年的事，他给自己挑了顶最轻的帽子。”

“轻帽子好戴，也好摘。”褚南亭说，“出了事，一摘就走。”

“顾明远签过三份共同授权，这个他自己认了。”

“他认的是签字。”褚南亭用手指压住那一行，“这里写的是全权、独立。签字是一件事，谁让他签、签完谁拿好处，是另一件事。”

周队把茶杯推到一边。

“他把责任全倒在两个跑腿的人头上。”

“他以为把刀递给别人以后，自己的手就是干净的。”褚南亭说道，“但刀上有他的指纹。”

周队看了他一眼。

“这句写进材料？”

“不写。材料只写哪封邮件、哪笔钱、哪天的批注。”褚南亭把三页纸摞齐，“继续执行那四个字，是赵维正交出来的。答辩里说赵维正自行决定，那四个字是谁批的？？？”

“涉及他们两个的部分，按程序要告知本人。”

“你们来告知。我是闻晚的代理人，不碰他们。”

“明天上午，我约纪律师。”

第二天，顾明远来的很早。

取保以后他瘦了一圈，衬衫领口空出一截。纪律师坐在他左边，公文包摆在膝盖上。

周队把那三页递过去，讲清楚来源、告知范围和不得外传的要求。

顾明远一页一页往下看。

翻到第二页，他停住了。

纪律师侧过身，看见他手指按着的那一行。

资源放行事项由顾明远全权负责并独立决策，陈志远先生未参与具体审批。

“全权。”顾明远念出来，“独立。”

没人接话。

他继续往下看。后面还有一句，说他在任期内“利用董事职权自行对接外部资源方”。

“我认过的。”顾明远抬起头，“三份共同授权，第二签字是我。顾问报酬，我退了。旧门禁卡是我留的，我也说了。”

“这些都在笔录里。”周队说道。

“那这两个词算什么意思？？？”

纪律师按住他的手腕，低声劝了一句。顾明远没听，把三页纸拿起来，又放下。

啪！

纸拍在桌上，茶杯盖跳了一下。

“他用我的签字，帮他做了二十年的事。”

顾明远的嗓子哑了。

“现在他说，这些签字都是我独立决策。当年每一次让我签的人，是他。”

说明室里静了好一会儿。

周队把水杯往他手边推了推。

“你说的每一次，有材料吗？”

顾明远看着那杯水，没碰。

“他从来不落字。打电话，当面说，或者让赵维正带句话。”他停了停，“落了字的那几回，也只写建议两个字。”

“那就是空口。”

“我晓得是空口。他也晓得。”顾明远说，“所以他敢这么写。”

纪律师把三页纸收拢，交还给周队。

“我当事人需要时间整理。”

“可以。告知完成了，签个收。”

顾明远在签收栏写名字。写完，他没放下笔，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二十年，这个名字签在很多张纸上。

当天下午，境外询问方的回传送到了周队桌上。

赵维正那边也做了告知。笔录摘要只有一页半，前面是程序，后面是他要求补进去的原话。

“二十年里他说帮我签一下，今天他说那是你自己签的。这就是他所谓的合作。”

“我交出来的复印件，每一份都是他让我销毁、我没销毁的。他叫我毁掉，就是清楚上面写着什么。”

周队把这一页转给褚南亭，备注：本人原话，按获准范围使用。

褚南亭回了一行：两个人头一回说到一块去了。

一个在城里取保，一个在境外配合询问，隔着一片海，被同一份答辩状推到了同一个位置上。

周队把顾明远和赵维正的说法并排放好，涉及的旧邮件和批注另列一页，等后续核验。

晚上九点四十，周队的手机响了。

是纪律师。

“顾先生要提补充供述申请，书面的，今晚写完，明早交给你们。”

“补充哪方面？”

那头停了几秒。

“他说陈志远在盛京还有一条紧急备用金通道。不走安和，不走闻氏，也不走厉氏任何一个账户。”

周队把笔拿起来。

“之前几次说明，为什么一个字没提？”

“这个，您明天当面问他。”纪律师说道，“他只让我先转告一句。”

“哪一句？”

“那条通道开户的时候，用的是他自己的身份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