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匕首还在他袖中。
范闲知道李承泽也知道。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游戏——他留着那把淬毒的刀,李承泽留着那个送刀的人。
今夜悬空庙的月光很薄,薄得像一层随时会碎裂的冰。李承泽站在回廊尽头,广袖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像一只敛翅的鹤。范闲远远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个人也是这样站着,等他走近。
那时候他们还不必藏起眼里的光。
“范闲。”李承泽没有回头,却知道他来了,“你脚步重了。”
范闲在他身后三尺处停下。这个距离,拔刀正好,拔剑也正好。他们都很清楚。
“二殿下耳朵还是这么灵。”范闲说,“不知道听不听得见自己丧钟的声音?”
李承泽转过身来,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眸依然是范闲最看不懂的深潭。他笑了,是那种惯常的、温和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
“听得见。”他说,“就在你心跳声旁边。”
范闲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实话。他和李承泽之间,从来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就像他不知道李承泽每次看自己的眼神里,那一点光亮,是真的欣赏,还是算计的前奏。
他自己呢?每次与李承泽对饮时,心里那一点温热,是真的怜惜,还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的伪装?
也许都有。也许都没有。
“我今日来,是想问你一件事。”范闲说。
“问吧。”李承泽倚着栏杆,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赏月,“不过你问了,我也不一定说真话。”
“你对我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有几分真心?”
话问出口,范闲自己都愣了。这不是他准备好的问题。他原该问的是内库,是监察院,是那些摆在明面上的刀光剑影。
可他还是问了。
李承泽也怔了一瞬。那一瞬间,范闲看见他眼里的光晃了晃,像烛火被风吹动,露出底下一闪而过的、来不及伪装的东西。
然后李承泽又笑了。这回的笑不一样,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范闲啊范闲。”他低声说,“你问这个,是想听我说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如何,假话如何?”
“假话是——半分也无。你我从来都是敌人,我对你只有算计,没有其他。”李承泽的声音很轻,“真话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范闲脸上,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又终将失去的东西。
“真话是,我自己也不知道。”
范闲没有说话。夜风穿堂而过,吹得他袖中那把匕首轻轻颤动。那是李承泽送他的,刀身淬毒,刀柄上却刻着一枝淡墨的梅。
“我有时候想,”李承泽忽然说,“如果我不是皇子,你不是范建的儿子,我们会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