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范闲发现自己多了一个习惯。
他会在走路的时候莫名其妙地掏出手机,点开和李承泽的对话框,看看上次聊天停在了哪里。不是什么重要的内容,通常就是一些不痛不痒的日常——今天吃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吐槽一下天气和工作。对话有时候会持续小半天,有时候刚开了个头就没了下文,像两个人隔着一堵墙说话,谁也不知道墙那边的人还在不在。
可范闲还是会看。一遍一遍地看。
他会在开会的时候把手机扣在桌上,手指摩挲着手机壳的边缘,脑子里想的不是下一个议题该怎么发言,而是李承泽今天怎么还没发消息。他会在电梯里点开李承泽的朋友圈,看看有没有更新,虽然他已经把那些旧内容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每一张照片的角度、每一个表情的细节都烂熟于心,可他还是会点开,像某种强迫症患者反复确认门有没有锁好。
他讨厌这种状态。讨厌自己像个蹲在路边等主人回来的狗,听到一点声响就竖起耳朵摇起尾巴,跑过去一看,发现根本不是那个人。可下一次声响传来的时候,他还是会跑过去。
这种理性与情感的分裂让他觉得自己像个精神病人。脑子里始终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冷静的、理性的、像他的上司在年终总结会上做报告一样条分缕析的声音,和一个感性的、冲动的、像十六岁少年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时那种不管不顾的声音。
理性的那个说:范闲,你看看清楚。这个人对你忽冷忽热了多久?消失过多少次?你因为他哭了多少次?你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的时候他在哪里?你一个人扛着所有委屈的时候他有没有想过你的感受?你不是没有给过他机会,他每一次都说会改,每一次都没有改。他不是不知道怎么做会让你开心,他是不愿意。就这么简单。
感性的那个说:可是他想我了。他说他想我了。
理性的那个说:他说想你就信?他说了那么多话你都信,结果呢?嘴上的话是最不值钱的,尤其是他的嘴。他可以一边说想你在路边一边跟别人吃饭,你信不信?他发消息给你的时候可能正躺在床上发给你发完转头就给另一个人发了一样的内容,你信不信?
感性的那个说:那万一是真的呢?万一他真的想我了呢?
这两个声音在范闲脑子里吵了无数次,每一次都是感性赢。不是因为理性的论据说不过感性,而是因为范闲自己选择了让感性赢。他明明知道理性的那一边才是对的,可他不想听。他就像一个得了绝症的病人,明知道这个药没有用,可还是想试试,因为不吃药就意味着放弃,而放弃太难受了,比吃那些没用的药还难受。
有一天晚上,范闲在回家的地铁上刷到了李承泽的更新。
是一段视频。不是那种精心剪辑的短视频,就是随手拍的live photo转成的视频,只有两三秒。画面里李承泽穿着那件范闲说很好看的深蓝色衬衫,站在一面镜子前,歪着头整理头发。他的动作很随意,手指插进发丝里拨弄了两下,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镜头——那一瞬间的表情说不上是在看镜头还是在看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点慵懒的、漫不经心的笑意。
只有两三秒。范闲看了大概有二十遍。
地铁里的人上上下下,他靠在车门边的扶手杆上,戴着耳机,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他觉得自己一定看起来很蠢,一个成年男人在地铁上对着一个两三秒的视频反复播放,表情专注得像在做什么重要的研究。可他顾不上这些了。他的注意力全部被那个歪头整理头发的动作抓住了,被那个抬眼看镜头的表情抓住了,被那件深蓝色衬衫抓住了。
他给那条视频点了赞。
点完赞之后他犹豫了一下,又在评论框里打了几个字:“深蓝色很适合你。”想了想,加了一个句号。又想了想,把句号删了。又想了想,把整句话删了,只留了一个表情包。
发完评论之后他就把手机收起来了。地铁快到站的时候他重新打开看了一眼,发现李承泽回了他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歪着头的动图,配文是“知道啦”。
范闲看着那个动图,觉得自己大概是全北京最蠢的人。
因为那个“知道啦”让他开心了整整一站路。就三个字加一个表情包,让他在走出地铁站的时候嘴角是上扬的,脚步是轻快的,甚至忍不住哼了一句不知道什么歌的调子。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清醒过来,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觉得自己像个被人耍得团团转的傻瓜。
他知道自己正在被一种什么东西操控着。那种东西说不清楚是什么——是李承泽这个人本身?还是他对李承泽的那种感觉?还是那个感觉在漫长的拉锯中被异化成的某种更扭曲、更复杂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他只知道李承泽像一颗长在他身体里的钉子,拔不出来,也长不进去,就那么卡在那个位置,不深不浅,每次心脏跳动的时候都会碰到它,碰到就会疼,疼久了就习惯了,习惯了就不觉得那是疼了,反而觉得那种隐隐约约的钝痛是正常的,是理所当然的,是没有它反而会觉得少了什么的。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他明明应该恨李承泽的。任何人都应该恨李承泽的。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感情反复揉搓了那么久,来的时候像春天里的暖风,走的时候像冬天的冷雨,把对方的心捏成各种形状,捏完了随手一扔,隔一阵子想起来又捡起来重捏。这不是喜欢,这是消遣。这不是爱,这是反复的试探和拉扯。任何一个有自尊心的人都应该对这种行为感到愤怒,都应该把这个人从通讯录里删除,从记忆里连根拔起,干干净净地不再有任何瓜葛。
可范闲做不到。
他不是没有试过。分手后的那十个月里,他无数次想过要把李承泽删了。手指放在那个红色的“删除联系人”按钮上,心跳会骤然加快,指尖会微微发抖,脑子里会闪过无数个念头——删了他就再也看不到他的朋友圈了,删了他就再也收不到他的消息了,删了他们之间最后的连接就断了,就像把一根细细的蛛丝从中间剪断,两端各自飘散,再也碰不到一起。
他每一次都放下了手机。
不是舍不得。是他清楚地知道,就算删了微信,他的脑子里还有一个李承泽删不掉。通讯录里删掉一个联系人多简单,可要把一个人从心里删掉,那比在花岗岩上徒手挖一条隧道还难。他尝试了十个月,挖了十个月,挖到手指出血指甲断裂,那条隧道也没能挖通。李承泽还是住在那里,稳稳当当地,像一棵早就种下的树,根系已经扎进了他所有重要的血管里,要拔掉它,就得先把自己弄死。
所以他不拔了。他就让那棵树长在那里,任它枝繁叶茂,任它遮天蔽日,任它挡掉他所有的阳光。他只是在树下坐着,偶尔抬头看一眼那些叶子,觉得还挺好看的。
这就是他看到李承泽的朋友圈时的感觉。他知道那些照片和视频不是因为他才发的,他知道那些自拍不是为了给他看的,他知道李承泽的笑容和那件深蓝色衬衫和他范闲没有半毛钱关系。可当他看到那些的时候,心里会有一种隐秘的、不可告人的满足感,像是偷到了什么东西——比如偷到了一个不属于他的笑容,比如偷到了一段不属于他的时光。那不是开心,那是一种更阴暗的情绪,里面掺着嫉妒和占有欲,又甜又毒,像一颗包裹着糖衣的毒药。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有这样的感觉。可他控制不了。
有一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从晚上九点多一直聊到凌晨。不记得是怎么开始的了,好像是从李承泽发了一张他在看的书封面开始,然后范闲说这本书他之前也翻过几页,觉得翻译得不太好,李承泽说原版写得确实更好但是中文译本也有它自己的味道。然后话题就开了,像一朵花忽然绽放,花瓣一片一片地展开,从翻译聊到写作,从写作聊到阅读习惯,从阅读习惯聊到各自小时候喜欢看的书,从书聊到电影,从电影聊到音乐,从音乐聊到一个很偏僻的话题——两个人都喜欢一种很小众的北欧乐队,范闲说他在大学的时候迷过一阵子,李承泽说他也是。
范闲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手机搁在枕头旁边,屏幕的光照在天花板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光斑。他对着手机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似的,虽然整间屋子只有他一个人。李承泽那头的声音也不大,带着深夜特有的那种沙哑和松弛,像一张旧唱片,转动的速度慢了下来,声音变得低沉而柔软。
他们说了很多很多。说到后来都忘了时间,忘了明天还要上班,忘了他们之间那些复杂的、纠结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一刻他们好像回到了最开始的那些日子,没有什么忽冷忽热,没有什么若即若离,只有两个人在深夜隔着手机屏幕说一些有的没的,每一句话都像是被温水泡过的,又软又暖。
范闲聊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把手机举到面前,看着屏幕角落里的那个小小的人像——李承泽那边的画面是很模糊的,他应该是在床上,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昏黄黄的,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个柔软的剪影。范闲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侧脸,睫毛低垂着,嘴唇在动,在说什么,可范闲已经听不清了,因为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那个侧脸的轮廓吸引了。
他想起火锅店的那天晚上。蒸汽模糊了那张脸的轮廓,他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形状,就觉得很好看。后来在奶茶店里,暖黄色的灯光把那张脸的每一个细节都照得很清楚,他才发现那不是“好看”两个字能概括的。那是更好看。比好看还好看。是好看到让人想记住一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的那种好看。
“你在听吗?”李承泽的声音忽然清晰起来,像是发现他走神了。
“嗯,”范闲回过神,“在听。”
“你刚才没在听。”
“我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