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个月。
范闲算得很清楚,距离上一次和李承泽见面,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个月。三百零四天,如果算得更精确一点的话。
他没有刻意去数。只是偶尔深夜翻朋友圈的时候,会不小心看到上一次聊天的截断——那是去年的事了,他换过手机,聊天记录没有导过来,只剩下一片空白和一个孤零零的备注名。他本来想重新备注成“李承泽”三个字,可手指在那个输入框上停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改,退了出去。
备注名还是当初热恋时改的那个,三个字加一个emoji,腻歪得他现在看一眼都觉得脸红。但他就是没改。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好像那三个字放在那里,那段日子就没有彻底消失。它们还活着,以某种半死不活的方式寄生在手机屏幕的某一个角落,平时看不见摸不着,偶尔划到那一页的时候,心脏会猛地跳一下,然后慢慢、慢慢地沉下去。
分手后的头三个月最难熬。范闲试过所有网上说的“走出失恋的方法”——把精力投入工作,培养新的爱好,跟朋友出去喝酒,下载交友软件。工作倒是确实忙了一阵,可加班加到凌晨回到家,打开门的那一瞬间,黑漆漆的客厅里那股空旷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站在玄关,忽然想起有一次李承泽来他家,也是这样黑漆漆的夜,他刚打开门,李承泽就站在门后,手里举着一杯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热牛奶,说“你回来啦”。
那杯牛奶最后洒了。他们接吻的时候范闲的胳膊撞到了杯子,牛奶泼了一地,白色的液体在地板上蜿蜒出奇形怪状的纹路。李承泽低头看了一眼,说“没事”,然后拿纸巾蹲下来擦地板,擦到一半忽然笑了,说“像不像抽象画”。范闲站在旁边看着他,觉得全世界最好看的人就是此刻蹲在他家地板上擦牛奶的李承泽。
回忆像一把钝刀,割不出血,但疼得很持久。
培养新爱好?他试过去健身房,办了年卡,去了三次就再没踏进过那扇门。跑步机上的时间过得实在太慢了,慢到他脑子里全是李承泽涮毛肚时手指的动作。交友软件更不用提,右划了几个,没聊几句就觉得索然无味,别人的自我介绍写得天花乱坠,可没有一个能让他的心跳快半拍。
后来他就放弃了。不刻意走出来了,不走出来就不走出来吧,反正日子照过,班照上,饭照吃,觉照睡。那些想念和遗憾就像房间里的一件旧家具,搬不走了,就学着跟它共处。它挡路的时候就绕着走,它落灰了就擦一擦,偶尔不小心撞到它的棱角,疼一下,揉一揉,继续走。
十个多月就这么过去了。范闲甚至觉得自己差不多好了。他不会每天想李承泽了,不会半夜翻来覆去地琢磨那些“为什么”了,甚至偶尔听到某首之前会让他心头一颤的情歌,也能面不改色地切掉了。
他真的以为自己好了。
直到那个周六的下午。
那天范闲难得有空闲,窝在沙发上用投影仪看一部老电影,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开着勿扰模式。电影看到三分之二的时候他去拿水杯,顺手翻过手机看了一眼——一条微信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通知栏里,发送者的备注名是他看了一千遍的那三个字加一个emoji。
他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方,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电影还在继续播放,台词声从投影仪里传出来,可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他的整个注意力都被那个名字吸走了,像一块铁被磁铁牢牢地抓住,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点开了消息。
“最近还好吗?”
四个字。加上标点符号五个字符。范闲盯着这四个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开始慢慢苏醒,像冬眠了十个多月的蛇被阳光照到,缓缓地、试探性地动了动。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开心,不是激动,甚至不是心动——更像是一种久违的、熟悉的震颤,从胸口蔓延到四肢,手指尖微微发麻。
他没有立刻回复。
他把手机扣回茶几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继续看电影。屏幕上的男女主角正在吵架,声音很大,表情很夸张,可他完全不知道他们在吵什么。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循环播放:李承泽发消息来了。李承泽时隔十个多月,发消息来了。
电影结束之后他拿起手机,重新点开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最近还好吗”——他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读了几遍,试图从那些笔画间找到一点线索。是无聊了想起他了?是喝多了手滑了?是跟现任吵架了来找个备胎?还是真的,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真的想他了?
他不知道。他从来就不知道李承泽在想什么。从火锅店到现在,他从来就没搞明白过这个人。他以为他们热恋的时候搞明白了,后来发现自己搞错了。他以为分手之后不会再在意了,现在发现又搞错了。
他从来就没有搞明白过任何事情。
范闲深吸一口气,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了好几次,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两个字:
“还行。”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他觉得自己的反应太大了,大到有点可笑。一条消息,四个字,他就被搅得坐立不安。他告诉自己这很正常,前任突然联系,谁都会有点波动,不代表什么。可他又忍不住想,如果李承泽看到他这简短的两个字,会不会觉得他冷淡?会不会就不回了?
他恨自己脑子里会冒出这种念头。
一个小时之后,李承泽回了。
“那就好。”
范闲看着那三个字,心里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更乱了。他以为对话会就此结束,可十分钟后,李承泽又发了一条。
“最近在读什么书?”
范闲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他想起之前在一起的时候,李承泽也总是这样问他。那时候范闲会兴致勃勃地分享最近看的小说,李承泽就靠在沙发上听他说,偶尔插两句,有时候会接过书翻几页,看到有意思的地方会念出声来。那时候一切都那么简单,那么理所当然。
他没有立刻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去洗了个澡。洗澡的时候热水从头浇到脚,他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面,水声很大,可他的脑子里全是李承泽问的那句话。他想知道李承泽为什么要问这个。是真的对他的近况感兴趣,还是只是找不到别的话题?是想重新建立联系,还是只是无聊了随手发条消息?
热水都快被他用完了,他也没想出个答案。
走出浴室的时候他拿起手机,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只围了一条浴巾,头发还在滴水,就在这个狼狈的状态下,他回了一条:“最近没怎么看书,在追一部剧。”
李承泽回得很快:“什么剧?”
范闲说了剧名,是一部最近挺火的悬疑剧。李承泽说他也在看,刚看到第八集。范闲说他看到第十集了,然后鬼使差地打了一句:“要不你别看第八集了,直接从第十集开始看,我跟你讲一下中间的剧情。”
发完这句话他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太像邀约了。太像了。他完全可以不说这句话的,他可以说“那你慢慢看”,然后对话就可以自然地结束,大家都体面,都不会尴尬。可他偏偏选择了最蠢的那一句。
李承泽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加了一句:“那周末一起看?”
范闲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二十秒。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像有人在敲门。他应该拒绝的。他应该找借口的。他说周末有事,或者直接不回,任何一种都比答应要好。他知道李承泽是什么人,他知道他们之间的问题从来没有解决过,他知道重蹈覆辙的结局只有一个——再痛一次。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的手指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样,在屏幕上打下了两个字:
“好啊。”
发出去的那一刻,范闲把自己摔进沙发里,双手捂住了脸。他听到自己发出了一声闷闷的笑,又像是叹息,又像是认命。他在手掌后面闭着眼睛,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跟之前在银杏树下听到那句“我喜欢你”时一模一样。
十个月了。十个月的清醒、克制和自我疗愈,全毁在了一条消息上。
从那天开始,李承泽的消息变得频繁起来。
不是热恋时那种从早聊到晚的频率,而是那种若有若无的、隔三差五的问候。有时候是一张路上看到的猫的照片,有时候是一段好笑的短视频,有时候是一句“今天天气真好”。这些消息不痛不痒的,像羽毛一样轻飘飘地落进范闲的身活里,不占地方,不掉分量,可每一根落下来的时候,范闲都能感觉到那个位置的存在。
一开始范闲还能把持住自己。他控制自己回复的节奏,上午收到的消息下午才回,下午收到的消息第二天才回。他不想让李承泽觉得他还在那里等着,不想让自己显得太容易得手——虽然他确实一直在那里等着,也确实太容易得手了。
可慢慢地,节奏就乱了。
他开始期待手机震动的声音。开会的时候会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开完会第一件事就是看有没有新消息。在地铁上、在电梯里、在等咖啡的时候,他都会不自觉地掏出手机看一眼。他知道这样不对,他知道他应该把李承泽的消息设为免打扰,知道应该把那个备注名改掉,知道他所有的心动和期待最终都会变成一把捅向自己的刀。
他知道。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有一天晚上,范闲躺在床上的时候刷到了李承泽的朋友圈。
那是一段视频,配了一首流行歌做BGM。范闲点开来看,发现是一组李承泽的自拍照剪辑成的短视频,大概有七八张照片,每张停留两三秒,配上歌词的滚动字幕和滤镜特效,做得还挺用心。照片里的李承泽穿着不同的衣服,站在不同的地方,有几个是在户外,阳光打在他脸上,笑容很淡但很好看。有张照片里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戴起来,领口的绳子垂下来,头发有点长,被风吹得微微遮住眼睛,他偏着头看镜头,嘴角弯着的弧度不大不小,恰到好处。
范闲把那个视频看了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他盯着那张白色卫衣的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他把手机按亮,继续看,然后又熄灭,又按亮。最后他给那条朋友圈点了个赞。
点完赞他就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对自己说了一句:你是真的没救了。
他想起分手前最后那段日子,李承泽的朋友圈也经常发。那时候范闲看到每一条都会觉得心里堵得慌,因为他发给李承泽的消息石沉大海,而李承泽却有心思发朋友圈。后来他把李承泽的朋友圈屏蔽了一段时间,算是给自己的一点救赎。可现在他又一条一条地把那些内容翻出来了,像是一个戒断失败了的人偷偷翻出藏起来的毒品,吸一口,再吸一口,明知道会上瘾,明知道会死,可那种短暂的温暖太诱人了,他舍不得放手。
李承泽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点赞。第二天发消息的时候,语气比之前多了几分亲昵。
“昨晚没睡好?”他问。
范闲愣了一下,想了想有没有什么社交动态暴露了自己的作息,然后才反应过来李承泽大概是看到那个点赞的时间了——深夜一点多。他犹豫了一下,回了个“还行”,然后又觉得自己太冷淡了,补了一句:“看了你的视频,拍得不错。”
发完这句话他的脸就烫了。这话说得太直白了,几乎等于在说“我仔细看了你的自拍并且觉得很好看”。他拿着手机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哀嚎。
李承泽回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捂着嘴笑的表情。
然后他说:“下次带你一起去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