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看着他着急的样子,胃好像没那么疼了。他反握住李承泽的手,说:“还没做胃镜,等你签字呢。”
李承泽二话不说,站起来去找医生签字。范闲看着他的背影,家居服皱皱巴巴的,拖鞋在光滑的地板上差点打滑,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半跑着去的。那个画面印在范闲的视网膜上,他觉得他可以记住一辈子。
接下来的事情范闲就不太记得了。他隐约记得被推进了一个房间,有人让他喝了一瓶东西,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他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薄被,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房间里光线很暗,只有床头的一盏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靠在床边的李承泽。他已经换了衣服,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件外套披着,头发也稍微整理过了,但眼睛下面有两团明显的青黑。
李承泽低头看着手里的检查单,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范闲注意到他握着检查单的手在微微发抖。
“承泽。”范闲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李承泽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一瞬间范闲看到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来。李承泽把检查单放在床头柜上,拿起旁边的水杯递过去:“醒了?喝点水,医生说你现在不能吃东西,等会儿再看能不能喝点粥。”
“检查结果怎么样?”范闲接过水杯喝了一小口。
“胃出血。”李承泽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紧,“医生说你最近不能再喝酒了,以后也是。你是不是一天都没好好吃饭?他们跟我说你今天上午开会到中饭,中午喝了酒,下午又开会,晚上又喝了酒。你当你的胃是铁打的?”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生气,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范闲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商业场合的笑,是真的被什么逗笑了。李承泽问他笑什么,范闲说:“你哭了吗?”
“谁哭了!”李承泽猛地别过脸去,声音拔高了半度,“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哭了?你麻药劲儿还没过吧范闲?你眼神不好!”
范闲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李承泽的眼角。那一片是湿的。
李承泽整个人僵住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钟。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雨了,细碎的雨声透过关着的窗户传进来,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轻轻哼唱。小夜灯的光拢在他们之间,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白色的墙壁上,靠得很近,近到分不清谁是谁的。
范闲的手指从李承泽的眼角滑到他的脸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谈判桌上的那种锐利,不是应酬时的那种温和,是只有李承泽见过的、柔软的、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光。
“知道了,老婆,”他说,声音还带着麻药过后的那种倦意,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下次注意。怎么还哭了~”
李承泽的脸一下子红了。他飞快地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声音恢复了那种带着点恼羞成怒的凶巴巴:“我说了我没哭!还有,喊什么老婆!别瞎喊!谁是你老婆!”
范闲笑着看他,不说话。那个笑容太犯规了,李承泽被他看得说不出话来,最后狠狠地把被子往他头上一蒙:“躺好,别说话,好好休息。”
被子底下传来闷闷的笑声。
李承泽在医院的沙发上睡了三天。
说是沙发,其实就是一张窄窄的陪护椅,放平了勉强能躺下一个人,翻身都会掉下去。但李承泽一句抱怨都没有,每天早上范闲醒来的时候,他都已经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戴着耳机在开电话会议。看到范闲醒了,他会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去给他倒水,问他想吃什么,然后开始打电话让人把食材送过来。
范闲住了三天院,李承泽就在医院陪了三天。每天从家里带饭过来,保温盒一打开,整间病房都是香味。清粥小菜、蒸蛋羹、山药排骨汤——都是清淡的,但李承泽做的清淡跟别人做的清淡完全不是一回事。他煮的白粥浓稠适度,米粒开花却不烂,入口绵软又粒粒分明;他的蒸蛋羹嫩得像布丁,勺子舀下去能看到蛋液微微颤动,上面撒了一点点葱花和几滴香油,味道鲜得范闲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第一天李承泽把饭盒递给他:尝尝。范闲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整个人就不动了。李承泽看他表情不对,以为不好吃,凑过来看了一眼:“怎么了?不合口味?我按以前的做法做的啊,还是你太久没吃我做的东西不习惯了?”
范闲没说话,低着头一勺一勺地吃。李承泽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觉得不对劲,弯下腰去看他的脸。
范闲在哭。
眼泪从眼眶里掉下来,一颗一颗地砸进粥里,他混着粥一起吞下去了,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可怜极了。李承泽吓了一跳,赶紧抽了纸巾递过去:“怎么了?疼了?要不要叫医生?”
“不是,”范闲接过纸巾胡乱擦了一把脸,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太久没吃你做的饭了,太好吃了,太好吃了你不懂。”
李承泽愣在原地,过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他看着范闲红着眼眶一口一口吃他做的饭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那些年,在伦敦的那些年,范闲每天都吃他做的饭,夸他的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好吃”“太好吃了”“老婆你是不是有什么魔法”。他当时觉得烦,现在想起来,那些日常的、琐碎的、平淡无奇的日子,是他这辈子最想要回去的。
可他回不去了,范闲也回不去了。但他们可以往前走。
“好吃就多吃点,”李承泽说,声音有点发紧,“回去之后天天给你做。”
范闲抬起头看他,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你说的。”
“我说的。”
“反悔是小狗。”
“……你多大了范闲?”
“不管,反悔是小狗。”
李承泽被他气笑了,把他手里的粥碗抢过来又给他添了一勺,塞回他手里:“吃你的,话这么多。”
住院的后两天,范闲好了一些,也开始抱着笔记本电脑处理工作。他这几天落下的会议和文件堆积如山,病床上的小桌板不够大,电脑旁边摞了厚厚一沓合同和报告。李承泽有时候从自己的笔记本上抬起头看他,看到他皱着眉看文件的样子,忍不住说:“你能不能休息一下?这才住了几天院,工作不会跑。”
“这个不急,我可以——”范闲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又看了一眼李承泽,把电脑转过去给他看。“这个东西你帮我看看?你那边之前做过类似的,你的意见应该比我专业。”
李承泽凑过来看了一眼,是城北一个商业综合体的开发方案。他看了几页,眉头拧了起来:“你这个地块的容积率算错了,我之前做的那版方案研究过这个地块的控规,你这边的人是不是没去规划局核对最新指标?”
范闲凑过来看他的屏幕,两个人的脑袋几乎靠在一起,能闻到对方身上洗衣液的香味。李承泽指着屏幕上的几个数据一项一项地解释,范闲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追问一句。李承泽讲完之后,范闲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李承泽莫名其妙。
“我在想,”范闲看着他说,“你就这么把你们公司之前的研究成果给我看了?以前这种资料可都是绝密级别的,价高者得。”
李承泽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坐直了身体。他看着范闲,范闲也看着他,两个人在狭窄的病房里对视了几秒钟。窗外雨已经停了,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范闲的脸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影。他的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坦荡的、几乎是理所当然的信任。
“你就不怕我搞事情?”李承泽问,语气听起来是严肃的,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这么相信我?”
范闲把电脑转回来,靠在枕头上,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反正我的就是你的,你的也是我的。”
他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李承泽,嘴角的笑容慢慢放大。
“你也是我的。”
李承泽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飞快地把目光移回到自己的电脑屏幕上,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了几下,但半天没有打出一个完整的句子。范闲看着他的耳朵尖从粉色变成红色再变成深红色,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别笑了。”李承泽的声音闷闷的。
“没笑。”
“你都笑出声了。”
“那是咳嗽。”
“范闲。”
“嗯?”
“你出院之后我做的第一顿饭,我要下最猛的毒。”
“那你得先试毒吧?你试了我也就吃了。”
“我吃解药。”
“你先做了饭再做解药,来得及吗?”
“……你闭嘴。”
范闲笑着闭上了嘴,但眼睛里的笑怎么都藏不住。他把电脑合上放到一边,躺平了看着天花板,嘴角还挂着一个傻乎乎的笑。李承泽偷偷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收回来,心脏跳得有点快。他想,他们好像真的回到了从前。不,不是从前,是从前的他们回来了,带着这些年所有的伤痕和成长,带着那些说不出口的疼痛和不敢提起的思念,重新站在了彼此面前。
三天后范闲出院,医生开了一长串注意事项,从饮食到作息到运动,写了整整两页纸。李承泽把那张纸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折好放进了自己的钱包里。范闲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话,但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化开了,暖洋洋地流遍了全身。
为了庆祝范闲出院,李承泽决定在家里做一顿饭。不是什么大餐,就是一桌清淡的家常菜,但每一道都是范闲爱吃的。糖醋排骨——不,糖醋排肋骨不行,李承泽想了想,把糖醋排骨换成了清蒸鲈鱼。范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系着那条蓝底白兔的围裙在灶台前忙活,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是在做梦。
“站那儿干嘛?”李承泽头都没回,“洗手,帮我剥蒜。”
“哦。”范闲乖乖去洗手,回来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垃圾桶旁边剥蒜。他剥得很慢,一颗蒜剥完蒜瓣上还带着皮,李承泽看了一眼,叹了口气:“你剥蒜的技术怎么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差?”
“我这几年又没剥过蒜,谁给我剥?”
“你自己在家不做饭的吗?”
“做啊,但我买的都是现成的蒜泥。”
“……”
李承泽决定以后不让他剥蒜了。范闲把凳子挪到灶台旁边,托着腮看他炒菜。李承泽动作利落,放油、下料、翻炒、调味,一气呵成,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清脆好听。范闲看得眼睛都不眨,李承泽被他盯得不自在,用锅铲指了一下旁边的碗:“端过去,可以开饭了。”
那是一顿极其丰盛的晚餐。清蒸鲈鱼、山药炒木耳、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还有一碗软烂的白粥。范闲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子的菜,鼻子忽然有点酸。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鱼肉鲜嫩,入口即化,带着葱姜的清香。
李承泽坐在对面,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抬眼看他的反应。范闲吃得很认真,每一道菜都吃得很慢,像是在回味什么很久远的东西。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看着碗里的粥,沉默了几秒钟。
“怎么了?”李承泽问。
“没什么,”范闲笑了一下,声音有点涩,“就是觉得,好久没有坐在家里的餐桌前吃饭了。不是外面餐厅的那种,是家里的。”
李承泽没有说话,只是往他碗里又夹了一筷子菜。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像是这中间的八年只是一场长长的午觉,醒来之后一切都没有变。
但一切都变了。他们都知道,他们也都不知道。
吃完饭范闲要洗碗,李承泽把他从厨房赶了出去,说你一个胃出血的病人洗什么碗,坐那边去。范闲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他送的那盆绿萝上,叶子绿得发亮。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
“承泽。”
“嗯?”
“你不在的那些日子,你种的那些花,都死了。”
李承泽洗碗的手顿了一下。
“我不会养花,”范闲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不知道什么时候浇水,浇多少。你走的时候跟我说过,说要浇水,不要浇太多,但我记不住,也不敢浇太多,怕浇死了。后来它们还是死了,一盆一盆地死。先是那盆薄荷,然后是迷迭香,最后是那盆你从花市买回来的小雏菊。”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
“小雏菊死的那天,我抱着那盆花哭了很久。我知道这很可笑,一盆花而已,养死了再买一盆就是了。但是那盆是你种的,你挑的花盆,你配的土,你从那棵大雏菊上分出来的。你走之后我什么都没有了,你种的花是我跟你之间最后的联系,它们一盆一盆地死了,我就觉得——”
他声音哽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我就觉得,你是不是也要彻底消失在我生活里了。我给你发消息,你不回,我就更伤心了。伤着心还抱着那盆死掉的花哭,现在想起来怪丢人的。”
李承泽把碗放下,转过身来看着他。范闲靠在门框上,嘴角挂着一个笑,但眼眶是红的。他看起来想装作自己只是在讲一个好笑的故事,但那个笑容撑不住,已经在碎了。
李承泽走过去,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范闲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间,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软了下来,他的手臂收紧了,下巴抵在李承泽的头顶。两个人在厨房门口抱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们脚边画出一个明亮的方块。
“好啦好啦,”李承泽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花死了再种就是了。你喜欢什么花?我们明天去买。”
“你种的都行。”范闲的声音也有点哑。
“那就买好养的,多肉吧,多肉都养不死的。”
“你那盆多肉不就死了?”
“……那是因为我走之前给你浇多了水。”
“哦,那就是你的锅。”
“是是是,我的锅,我的锅行了吧。不过听你说完,感觉有点可爱。”李承泽从他胸口抬起头来,眼睛里有笑意,也有没干的泪光,他又哭又笑的样子很好看,好看得不像话,“那个抱着花盆哭的范闲,好想看看。”
“哪里可爱了,”范闲委委屈屈的,声音又软又糯,像个被欺负了的小孩,“我那时候可伤心了,你怎么可以这样?”
李承泽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跟十八岁的时候一模一样。他踮起脚尖,在范闲的嘴角亲了一下,然后飞快地退了回去,重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范闲整个人都僵了,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现在呢?”李承泽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还伤心吗?”
范闲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李承泽的头发很软,摸起来像一只乖顺的猫。他笑了,那个笑容跟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谈判桌上那种疏离的客气,不是跟李承泽斗嘴时那种狡黠的得意,是一种安静的、满足的、带着一点点心酸的幸福。
“不伤心了,”他说,“以后都不伤心了。”
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些,不知道什么时候云层散了,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夏天的初雨就是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留下一个干干净净的世界,和一个干干净净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