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出院后的第一个周末,李承泽兑现了“天天给你做饭”的承诺。
不,不是天天。是一日三餐,顿顿不落。
周六早上七点半,范闲家的门铃响了。他穿着睡衣去开门,门外站着李承泽,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一个装满了食材,另一个装满了保温盒。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卫衣,头发被晨风吹得有点乱,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不像话。
“你怎么起这么早?”范闲打着哈欠让开门口。
“煲粥要时间。”李承泽换了鞋径直走进厨房,把袋子放在料理台上,开始往外拿东西。山药、小米、红枣、枸杞、鸡蛋、小葱,还有一小袋他从家里带过来的虾仁。“你今天早餐吃山药小米粥,配蒸蛋羹。午餐我带了排骨过去,让阿姨帮你炖汤,你别自己动手。晚餐我下班过来做。”
范闲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忙活,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李承泽。”
“嗯。”
“你是田螺姑娘吗?”
李承泽正在淘米的手顿了一下,头都没回:“田螺姑娘是偷偷摸摸的,我这光明正大,不算。”
“那就是田螺公子。”
“……你能不能别大清早就说废话?”
“我说的是真心话,”范闲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了李承泽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李承泽被他突然的动作弄得身体一僵,然后慢慢放松下来,继续淘米,声音压得很低:“你胃出血是我害的。”
范闲愣了一下:“什么?”
“要不是那大半年跟你针锋相对,你也不会忙成那样,不会不好好吃饭,不会喝那么多酒。”李承泽的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让他内疚了很久的事,但范闲感觉到他握着勺子的手指收紧了,“所以你现在养胃的事,归我管。”
范闲沉默了两秒钟,把脸埋进李承泽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李承泽,你这个人真的……”
“真的什么?”
“真的让我好喜欢。”
李承泽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没说话,用力搅了两下锅里的粥,像是用这种方式来掩饰什么。范闲在他背后闷闷地笑了两声,李承泽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松手,粥要溢出来了。”
范闲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但没走开,就站在李承泽旁边,看他煮粥。厨房里弥漫着小米和红枣的甜香,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落在李承泽的侧脸上,映得他的皮肤几乎是透明的。范闲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什么比“李承泽在他家的厨房里给他煮粥”更美好的画面了。
早餐端上桌的时候,范闲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吹了吹送进嘴里。小米粥熬得浓稠香甜,红枣的甜味完全融进了粥里,山药煮得软糯,入口即化。他又吃了一口蒸蛋羹,嫩得像布丁,蛋香混着葱花的清香在嘴里化开,好吃得他差点又要哭了。
“好吃吗?”李承泽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着他吃。
“好吃。”范闲的嘴里塞满了粥,说话含糊不清。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范闲咽下一口粥,抬头看他,眼睛里有笑意:“你怎么不吃?”
“我吃过了,在家里吃的。”
“那你看着我吃不无聊吗?”
“不无聊,”李承泽喝了一口咖啡,目光从他脸上移到窗外的阳光上,声音很随意,“以前在伦敦的时候,你每天早上也是这样看我吃早饭的。”
范闲的勺子停在半空中。他想起来了。在伦敦那间小公寓里,每天早上都是他先起来做早饭,做好了端到桌上,李承泽还在床上赖着不肯起。他就端着粥碗坐到床边,一勺一勺地吹凉了送到李承泽嘴边。李承泽闭着眼睛吃,吃完又倒回去睡回笼觉。他那时候觉得李承泽赖床的样子可爱得要命,每天早上都会盯着他看好久。
后来换了李承泽做早饭,他坐在餐桌前狼吞虎咽的时候,李承泽就端着咖啡坐在对面看他。他问李承泽看什么,李承泽说看你吃得香啊。他说那你干嘛不吃,李承泽说我吃过了。他说你骗人,你肯定还没吃,李承泽就笑着说好吧被你发现了,然后去盛了一碗粥坐过来跟他一起吃。
那些日子太远了,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但现在它们又回来了,带着粥的香气和晨光的温度,重新落在了这间厨房里。
范闲低下头,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
吃完早餐,范闲主动收拾了碗筷。李承泽本来要抢,范闲说“你做饭我洗碗,公平合理”,李承泽就由他去了,自己坐到沙发上看手机。范闲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透过开着的门看着沙发上的李承泽,他缩在沙发角上,两条腿盘起来,手机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看得很认真,大概是在处理工作消息。
范闲洗完碗擦干手走出来,在李承泽旁边坐下,侧过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果然是在看邮件。他把手机从李承泽手里抽走了,李承泽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周末不看工作。”范闲说,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
“范闲,那是重要邮件——”
“什么邮件比我还重要?”
李承泽看了他两秒钟,伸手去够手机。范闲眼疾手快地把手机拿到了另一侧,李承泽扑了个空,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栽进了范闲怀里。范闲顺势搂住了他,笑得像个偷到鱼的猫。
“故意的吧你?”李承泽从他怀里抬起头来,表情介于恼怒和好笑之间。
“什么故意的?你自己扑过来的。”
“你——”
范闲低下头,在李承泽的嘴角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李承泽的话卡在了喉咙里,脸一下子红了。范闲看着他的红脸,笑得眼睛弯弯的,又问了一句:“承泽,你还记得我们以前周末都做什么吗?”
李承泽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睡觉。”
“不止吧,”范闲的手覆上他的后背,慢慢地抚着,“我们那时候周末会去那个周末市场买菜,你会挑很久很久的西红柿,我在旁边等你。买完菜我们去那家咖啡馆坐一下午,你看书,我写作业,你点的永远是热拿铁,我点的是冰美式。”
“你说冰美式太苦,每次都偷喝我的拿铁。”
“因为你的拿铁比我的好喝。”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点拿铁?”
“因为我是酷男孩。”
李承泽从他胸口抬起头来,用一种“你再说一遍”的眼神看着他。范闲笑着举手投降:“好吧,因为我那时候觉得喝冰美式比较成熟。后来发现成熟根本不是靠喝什么来表现的,是靠——”
“靠什么?”
“靠承认自己想喝拿铁。”
李承泽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那笑容干净明亮,像是把所有的阴霾都照散了。他重新靠进范闲怀里,范闲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窝在沙发上。窗外有鸟叫声,有远处车流的嗡鸣声,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这些本该嘈杂的声音混在一起,听在耳朵里却让人觉得安静。
“范闲。”李承泽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
“嗯。”
“我们明天去看花吧。”
“什么花?”
“你上次不是说我种的花都死了吗?我们去花市重新买,多买几盆,我教你养。”
范闲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声音低低的:“好。”
周日的花市人很多。
李承泽穿了一件白色的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推着一个小推车走在前面。范闲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杯刚买的甘蔗汁——花市入口有一个老爷爷在卖,鲜榨的,甜得恰到好处。
“这盆怎么样?”李承泽停在一个摊位前,指着一盆小雏菊。
范闲凑过去看了看:“你又买小雏菊?”
“你上次不是说小雏菊死了你哭了好久吗?再种一盆,把新的盖过旧的。”
“什么叫盖过旧的?”
“就是新的记忆把旧的覆盖掉,以后你想起小雏菊,想到的就是我们一起种的这盆,不是你一个人抱着花盆哭的那盆。”
范闲看着李承泽认真挑花的侧脸,喉咙有点发紧。他的李承泽总是这样,不说煽情的话,不做夸张的事,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一根针,细细密密地扎进人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不疼,但痒,痒得你忍不住要去碰,一碰就发现已经扎进去了,拔不出来了。
“好。”范闲说,“买。”
他们最后买了好几个品种:小雏菊、薄荷、迷迭香,还有两盆多肉。李承泽说多肉好养,一周浇一次水就够了,范闲要是再忘了浇也不会死。范闲说你怎么知道我会忘了浇,李承泽看了他一眼,范闲就不说话了。
回家的路上,范闲开着车,李承泽坐在副驾驶,后座上放着几盆花。车窗半开着,风吹进来把花叶吹得摇摇晃晃的。李承泽忽然开口说:“范闲,你以前在伦敦的时候说过,以后我们老了就在郊区买个带院子的小房子,你种菜我做饭。”
范闲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你居然还记得。”
“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李承泽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范闲在红灯前停下来,转过头看着李承泽。他的侧脸在车窗外透进来的光里微微发亮,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没看范闲,目光落在窗外的街景上,但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笑。
“承泽。”
“嗯。”
“我们买个带院子的房子吧。”
李承泽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惊讶:“现在?”
“现在。”范闲说,“我回去就看房。”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对你不认真过?”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范闲转回去继续开车,表情平静得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李承泽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轻,像春天湖面上泛起的第一个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得他整个人都柔软了下来。
“好。”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