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范闲找了一年。
不是那种随随便便找找,是真的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京都内外,周边府县,连李承泽小时候住过的旧宅子他都去翻了一遍。
没有。
谢必安说他从没见过殿下这个样子。范闲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窝深了,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快,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他。但停下来的时候又像一棵枯了的树,浑身没力气。
“范大人。”谢必安有一次忍不住说,“殿下走之前交代过,让我不要去找他。”
范闲看着他:“他跟你说的?”
“是。殿下说,‘必安,如果有人来找我,就说我走了,别找。’”
范闲沉默了很久。
“他有没有说去哪里?”
谢必安摇头。
范闲又沉默了。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回头,声音很低地说了一句:
“谢必安,你跟了他这么多年,你知不知道他这个人,嘴上说不让找的时候,其实最希望有人去找他?”
谢必安没说话。
范闲也没等他回答,大步走了。
二
又过了三个月。
范闲做了一个决定。他跟庆帝告了假,说身体不适需要休养。庆帝看了他一眼,没说别的,准了。
那天清晨,天还没亮透,范闲穿着一身玄色骑装,牵了马,独自出了城门。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他知道,如果李承泽还活着,如果李承泽想被他找到,那他就一定能找到。
这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就像李承泽说的那句话——“我就知道你会找到我。”
两个人都没说过这件事,但好像都默认了。
范闲骑着马,从京都出发,一路往南。
第一天他去了最近的镇子。不是随便逛逛,而是每到一个地方,就先去茶馆坐着,听人说话。李承泽爱喝茶,爱坐在窗户边上看街上的人来人往。如果他想躲起来,一定不会藏在深山老林里,他怕寂寞。
他会去有人气的地方。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一个镇子一个镇子地找,一家茶馆一家茶馆地搜。
范闲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茫茫人海,找一个人,连个方向都没有。但他就是停不下来。他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找不到那个人的任何消息了。
第十一天,他到了一个江南的小城。
说是小城,其实也不算小。运河从这里经过,商船来往不断,街面上热闹得很。范闲牵着马走在青石板路上,听到两边茶馆里传出的说书声、评弹声,闻到不知道哪家铺子飘出来的桂花糕的香气。
忽然下起雨来了。
江南的雨,说来就来,细细密密的,像一层纱笼在整座城上。范闲把马拴在路边,快步走到最近的一家茶楼门口避雨。
茶楼是两层的小楼,木头结构,门口挂着褪色的幌子,写着“听雨轩”三个字。范闲抬头看了一眼,觉得这名字起得还挺应景。
他站在檐下,雨水顺着瓦片往下淌,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他抬头看天,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一样。
然后他低了低头。
二楼临窗的位置,有个人正探出头来看雨。
那个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半束着,手里端着一杯茶,姿态懒懒的,像是刚睡醒没多久。
雨丝飘进来,沾湿了他的衣袖,他也不在意,就那么靠在窗棂上,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像是在欣赏什么很有意思的事情。
然后他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范闲站在楼下的雨帘里,雨水已经打湿了他的肩膀和头发,他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仰着头,看着二楼那个人。
四目相对。
时间好像停了一瞬。
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以前那种矜持的、带着算计的笑,也不是宫宴上那种客套的、疏离的笑。
是很纯粹的、很高兴的、像是等到了什么久违的东西的笑。
“范闲。”
范闲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从楼上传下来,声音不大,被雨声盖了一半,但他听得很清楚。
他没有走楼梯。
直接提起纵身,脚尖在柱子上一点,人就翻上了二楼。推开窗户的时候窗棂上还带着雨水,他也没管,跨进去就站在了那个人面前。
李承泽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还端着那杯茶,仰头看着他,笑容还没收起来。
“你——”
范闲没让他说完。
他俯身,一把将人搂进了怀里。
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人揉进骨头里去。李承泽手里的茶杯歪了,茶水洒出来烫到了手背,他“嘶”了一声,但没推开范闲,反而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搭在了范闲的背上。
“我就知道你会找到我。”李承泽说,声音轻轻的,带着笑。
范闲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冷的。
是后怕。
“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范闲的声音闷在布料里,听起来瓮瓮的,带着一种奇怪的沙哑,“我还以为你出事了,以为你被人害了,以为你——”
他没说下去。
李承泽感觉到肩窝那里湿了一片。
不是雨水。
“我找了你一年多。”范闲说,声音越来越低,“我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李承泽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收紧了,把范闲抱得更用力了一些。
“要的。”他说,声音很轻很轻,“怎么舍得不要。”
三
窗外雨越下越大,茶楼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雨声和远处若隐若现的评弹声。
范闲哭了很久。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的、终于找到出口的哭。肩膀一抖一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李承泽能感觉到他的眼泪顺着脖子往下淌,滚烫的。
李承泽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什么都没说。
等范闲终于平复下来,李承泽才松开手,拿帕子擦了擦他的脸。范闲的脸被雨水和眼泪糊得一塌糊涂,李承泽擦得很仔细,从额头到眉毛,从眼睛到鼻梁,最后擦了擦他的嘴唇。
“瘦了。”李承泽说,手指在范闲的下巴上停了一下,“怎么瘦了这么多。”
“你的错。”范闲说,声音还有点哑。
李承泽笑了一下:“好好好,我的错。”
他重新倒了一杯茶递给范闲,然后自己又倒了一杯。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窗外是茫茫的雨幕,屋子里茶烟袅袅,安静得像是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怎么来了这里?”范闲问。
“想来看看江南。”李承泽喝了口茶,“你以前跟我说过,江南的雨好看,船也好坐,我一直想来,一直没机会。”
“你可以跟我说,我陪你来。”
“你忙。”李承泽的语气很随意,“朝堂上那么多事,哪有空陪我来江南。”
“那你就一个人跑出来?”范闲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些,“你知不知道外面多危险?你要是遇到歹人怎么办?要是生病了怎么办?”
“我不是一个人。”李承泽指了指楼下,“必安在下面呢,还有几个暗卫。我还没那么傻。”
范闲顺着他的手指看下去,果然看到谢必安坐在一楼角落里喝茶,一身黑衣,面无表情,像是早就知道范闲会来一样。
范闲:“……”
他深吸一口气,转回来看着李承泽。
“为什么走?”
李承泽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的雨,沉默了很久,久到范闲以为他不打算说了。
“范闲,我累了。”李承泽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这么些年,我真的很累了。”
“从我记事起,我就没有一天是为自己活的。小时候要讨父皇欢心,长大了一点要跟兄弟们争,再后来跟你斗。每一步都要算计,每一步都不敢走错,走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我以为嫁给你之后会好一点。你也看到了,你对我很好,真的很好。你给我种葡萄,给我做秋千,陪我骑马看花。你做了所有你能做的事情。”
他转过头来看着范闲,眼睛里有光,那光很复杂,有温柔,有无奈,也有一点点的难过。
“但我一直觉得,你对我好,不是因为爱我。是因为责任,是因为赐婚,因为你没办法。你对我好,就像你对王启年好,对费介好,对所有人都好。我不是特别的。”
“我不是——”范闲急了。
“你听我说完。”李承泽按住他的手,“我观察了你很久。你知道吗范闲,一个人在不在意另一个人,不是看他做了什么,是看他没做什么。”
“你没对我撒过谎。这是你最奇怪的地方。你对别人撒谎面不改色,但对我,你连骗都懒得骗。你跟我说‘明天陪你去赏花’,第二天有事去不了,你会专门派人来告诉我。你跟我说‘这道菜好吃’,你就真的会吃很多。你答应我的事,没有一件没做到。”
“但你对我也没说过喜欢。”
范闲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想了很久。”李承泽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汤,琥珀色的,映出他自己的脸,“也许你只是不讨厌我,也许你只是习惯了我在你身边,也许你对我根本不是那种感情。”
“所以我走了。”
“我想看看,你找不到我的时候,会不会来找我。”
他抬起头,看着范闲,眼睛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一个做了错事、又不知道自己做没做错的孩子。
“你会来找我吗?”
范闲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我找了你一年。”他说,声音很低,“我跑了上百个镇子,问了几千个人,骑马骑到大腿内侧都磨破了,夜里睡觉的时候腿都在抖。”
“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我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连句像样的话都没跟你说过。”
“我在你秋千上坐了一整夜,想着你要是回不来了,我就把那些葡萄全砍了。后来又舍不得,你种了一年的东西,我怎么舍得砍。”
“李承泽。”他握住李承泽的手,很紧很紧,“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四
李承泽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知道了。”他说,声音有一点点的抖。
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对不起。”他说,“范闲,对不起,我不该这样试探你。我就是……”
“我知道。”范闲伸手擦掉他的眼泪,“你就是不信。”
“嗯。”李承泽吸了吸鼻子,“我不信。”
“现在信了?”
“……有点信了。”
“只有一点?”
“那要看你接下来怎么做。”李承泽眨了眨眼睛,泪珠还挂在睫毛上,但他已经恢复了那种慵慵懒懒的笑,“范大人,难得来江南,要不要陪我逛逛?”
范闲盯着他看了两秒。
忽然把桌子上的茶杯果碟往旁边一推,站起来,绕过桌子,蹲在李承泽面前,双手捧着他的脸,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李承泽。”
“嗯。”
“我爱你。”
李承泽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你以前从没说过。”
“我以前不明白自己的心。”范闲说,大拇指轻轻擦过他的颧骨,“我以为我对你是恨,是怨,是不甘心。我以为我们之间那些年的互相伤害已经把所有的感情都磨光了。”
“我错了。”
“我爱你的。从很早很早以前就爱了。爱到我自己都不知道,爱到我以为那些恨就是爱,爱到我看见你难过我也会难过,看见你笑我也想笑。”
“你走之后我才知道,我恨的不是你,我恨的是那些把我们变成这样的人。我恨的是这座吃人的皇城,恨的是那些不得不争的日子。”
“但我从来没有恨过你。”
李承泽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你这个人……”他哽咽着说,“你怎么现在才说。”
“你现在不是听见了吗。”范闲笑了一下,眼眶也是红的。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细细的雨丝飘进来,落在一坐一蹲的两个人身上,凉凉的,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润气息。
李承泽伸出手,勾住范闲的脖子,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范闲。”
“嗯。”
“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快三年了。”
“那我把以后的话一起说了。”范闲的声音低低的,像大提琴的共鸣,“以后的每一天,我都会跟你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