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0章 是故人也是爱人(1 / 2)闲泽随笔合集首页

范闲第一次见李承泽的时候,心里头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说出来怕是没人信——

他觉得李承泽像林妹妹。

不是说长相,是说那股子气韵。那时候是春天,二皇子的府上花开得正好,李承泽歪在一个美人榻上,手里捏着颗葡萄,也不急着吃,就那么懒懒地转着。身边小厮太监站了一排,安安静静的,他抬眼看人的时候,眼皮子微微耷拉着,像只晒太阳的猫。

范闲当时是去送书的。《红楼》刚出了新的一卷,李承泽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托人传话来说想看看。范闲觉得这人倒是有点意思,堂堂皇子,不盯着朝堂上的事,倒追着话本子看。

“范公子来了。”李承泽坐直了些,但也没直多少,还是那副慵懒样子,“坐。”

范闲也不客气,往他对面一坐,把书递过去。李承泽接过来翻了翻,忽然笑了。

“这林黛玉,倒是有几分像我。”

范闲一愣,心想这人怎么还自己对号入座了。但李承泽下一句就让他改了主意。

“身不由己,寄人篱下,心比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李承泽念了两句,抬起眼来看他,“范公子写的,不就是我吗?”

范闲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殿下这话说的,您是皇子,怎么就成了寄人篱下了?”

李承泽没回答,只是把那颗葡萄放进嘴里,慢慢嚼了,然后说了一句让范闲记了很久的话:

“皇子又如何?这偌大的皇宫,哪一寸是我的?”

范闲后来想,也许就是从那一刻起,他觉得李承泽这个人,不是他以为的那种纨绔皇子。

那天他们聊了很久。从《红楼》聊到诗词,从诗词聊到朝堂上的事,李承泽说话很有意思,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句句都在点上。他夸范闲的诗做得好,尤其喜欢那句“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你这人,通透。”李承泽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一种很认真的光,和他平时那副懒散模样截然不同。

范闲也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是觉得被人这样认可,还挺舒服的。

走的时候,李承泽让谢必安送他,还让人包了一串葡萄让他带着。范闲看着那串葡萄,心想这二皇子倒是会做人。

他不知道的是,那串葡萄他还没走到家门口就吃完了,而且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去哪儿都想买点葡萄吃。

二

后来的日子,范闲和李承泽越来越熟。

不是那种刻意套近乎的熟,是自然而然的。范闲写了新的诗,会给李承泽送去看看。李承泽得了什么新鲜玩意儿,也会叫范闲来一起赏玩。两个人坐在一起,能从天亮聊到天黑,什么都聊,又好像什么都没聊。

李承泽最爱吃葡萄,这是范闲很快就发现的。而且这人吃东西的样子特别好看,手指拈起一颗,送到嘴边,嘴唇微微张开,牙齿轻轻一咬,汁水在唇齿间洇开。范闲有时候会盯着看,看完了又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

“看什么呢?”李承泽有时候会问。

“看你怎么这么爱吃葡萄。”范闲面不改色。

“甜。”李承泽把一颗葡萄递过来,“尝尝。”

范闲接过来吃了,点点头:“是挺甜。”

李承泽就笑,笑得眉眼弯弯的,像个得了夸奖的孩子。

范闲发现自己很喜欢看李承泽笑。不是朝堂上那种敷衍的笑,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笑。那种笑容很难得,他见过的大多数时候,李承泽都是淡淡的、懒懒的,像隔着一层纱,看不真切。

但跟他在一起的时候,那层纱好像就薄了一些。

有一次他们喝酒,范闲喝多了,话特别多,什么都往外倒。他说自己从小在澹州长大,说五竹叔,说奶奶,说那些年在海边捡贝壳的事。李承泽就安安静静地听,偶尔给他倒杯酒,偶尔剥一颗葡萄放进他碗里。

“你就没点烦心事?”范闲问。

“有啊。”李承泽说。

“说来听听。”

李承泽想了想,说了句让范闲当时没太在意、后来却反复想起的话:“怕有一天,我们也会变成陌生人。”

范闲当时喝得脑子不清楚,摆摆手说:“我们怎么会变成陌生人呢。”

李承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范闲后来记了很久。不是什么开心的笑,也不是悲伤的笑,很像是一种……预言。

三

范闲下江南的时候,是初夏。

走之前他去跟李承泽道别,李承泽正在院子里荡秋千——那秋千是他让人搭的,说是小时候在宫里见过,一直想要一个。

“去多久?”李承泽问。

“说不准,三四个月吧。”

“那回来的时候葡萄该熟了吧。”李承泽仰头看了看头顶的葡萄架,阳光透过叶子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我给你带点江南的葡萄。”范闲说。

李承泽笑了:“江南的葡萄有什么好的,又不是没吃过。”

“那我给你带点别的。”范闲想了想,“江南的茶叶?丝绸?还是——”

“你回来就行。”李承泽打断了他,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说,“你回来了,咱俩还能一块儿喝酒。”

范闲笑着应了,转身走了。

他没回头,所以没看到李承泽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久到谢必安喊了好几声殿下才回过神来。

四

范闲从江南回来的时候,是秋天。

他没有带回江南的葡萄,也没有带回茶叶和丝绸。他带回来的,是一身的伤,和一封信。

信是李承泽写的,或者说,是李承泽的人写的。内容很简单,大致意思是:范闲,你以为你能活着回来?别天真了。

范闲看着那封信,眼眶红了一圈。

他想起出发那天,李承泽说“你回来就行”时候的样子。那语气,那表情,那么自然,那么随意,像是真的在等一个朋友回来。

“朋友。”范闲把这个词念了一遍,然后笑了。

自嘲的笑。

他想起那些一起喝酒聊天的日子,想起李承泽给他剥葡萄的样子,想起那个秋千,想起那句“怕有一天我们也会变成陌生人”。

原来不是变成陌生人。

是变成仇人。

范闲把那封信折好,放进袖子里。他没有扔,也没有烧,就这么留着了。后来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留着这张纸,也许是提醒自己不要忘了这件事,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说不清。

就像他说不清自己对李承泽到底是什么感觉一样。

五

范闲不是吃亏的人。

他设了一个局,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李承泽疼一下。不是要他的命,就是要让他知道,范闲不是好惹的。

李承泽接招了。

从那天开始,两个人的关系就变了。朝堂上明争暗斗,今天你参我一本,明天我弹劾你一下。私下里也是,你派人在我家门口蹲着,我让人在你府里安插眼线。你来我往,刀光剑影,谁也不让谁。

但有一件事很奇怪。

每次宫宴,两个人在殿前碰上,范闲还是会像以前一样,抬手打个招呼:“嘿,二殿下。”

李承泽也会回他一个笑:“范公子来了。”

然后两个人就凑到一起,聊几句。

“听说你最近在南边做了笔大买卖?”范闲会这样说。

“还行吧。”李承泽剥着葡萄,“倒是你,上次那个案子办得漂亮,陛下都夸你了。”

“比不了殿下,上次那一招釜底抽薪,我是真没想到。”

“你没想到的事还多着呢。”

外人听起来,这就是两个人在寒暄,在客套,在说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每一句话背后都藏着刀。

范闲说“南边的大买卖”,指的是李承泽在南边走私的事。李承泽说“上次那个案子”,指的是范闲借机砍掉了他一条财路。范闲说“釜底抽薪”,是在说李承泽断了他的一条人手线。李承泽说“你没想到的事还多着呢”,是在说你等着瞧。

就这么你来我往,笑着说最狠的话。

有次大皇子在旁边听了半天,愣是没听出哪里不对,还跟太子感慨:“老二和范闲关系是真不错,你看他们聊得多热络。”

太子笑了笑,没说话。

范闲有时候会想,他和李承泽之间,到底算什么?

说是仇人吧,也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说是朋友吧,又刀刀见血。说是爱人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范闲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想什么呢。

六

这样互相算计的日子,过了好几年。

说不清是第几年的时候,范闲有天夜里处理完公务,忽然想起很久没吃葡萄了。他去厨房找了一圈,没找着,让人去买,又觉得大半夜的犯不着。

他坐在书房里,对着烛火发了好一会儿呆。

想起了那个秋千,想起了那架葡萄,想起了那个人歪在榻上吃葡萄的样子。

那时候真好。

范闲把这念头按了下去,继续看公文。

七

那年初夏,范闲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李承泽写的,笔迹有些潦草,不像是平时那种端端正正的字,倒像是匆忙间写的,又或者是很认真想了很久才落笔的。

范闲本以为又是李承泽在玩什么花样,打开扫了一眼,准备看看这次又要算计什么。

但他看着看着,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信不长,他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完,他觉得李承泽疯了。

第二遍看完,他觉得李承泽是在耍他。

第三遍看完,他什么也没想,直接起身,推开窗户,运起轻功就往外走。

一路上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范闲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第一次见面时李承泽说的那句“这偌大的皇宫,哪一寸是我的”。想起李承泽给他剥葡萄的样子。想起那个秋千。想起那句“怕有一天我们也会变成陌生人”。想起那封信,那封让他眼眶发红的信。想起这几年的明争暗斗,想起宫宴上那些笑着说的狠话,想起——

想起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李承泽脸上看到那种真正的笑了。

范闲落在二皇子府上的时候,天还没黑透。他没走正门,直接从窗户翻进去了。

李承泽正坐在窗边的榻上看书,姿态还是那样慵懒,手里捏着颗葡萄,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是范闲,倒也没惊讶,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来了。”

就两个字,说得云淡风轻,像是早就知道范闲会来。

范闲注意到他书桌上放着一碟葡萄,旁边是笔墨纸砚,墙上——

范闲的目光顿住了。

墙上挂着一幅字,纸张已经有些发黄,边角微微翘起,一看就是挂了有些年头了。字写得不算好,笔画有些生涩,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那是范闲多年前写的一首诗。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范闲看着那幅字,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写的,也不记得是怎么到了李承泽手里的。但看这纸张泛黄的程度,至少挂了三四年了。

三四年。

那正好是他们闹得最凶的那几年。

范闲深吸一口气,走到李承泽对面坐下,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李承泽。”

“嗯?”

“信里什么意思?”

李承泽放下书,慢慢坐直了身子,看着范闲。

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范闲觉得不像他。

“范闲。”李承泽说,“信里我写得不清楚吗?”

他顿了一下。

“我喜欢你。真心的。”

范闲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想从里面找到一丝算计、一丝虚伪、一丝不真诚。

他没找到。

但他还是不信。

“你喜欢我?”范闲的声音有些哑,“你喜欢我就派人杀我?”

李承泽沉默了一会儿,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去。

“范闲,生在皇家,总要有一套自己的活法。”他拿起一颗葡萄,没吃,就这么转着,“我从记事起就知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我爹不喜欢我,我那些兄弟们也都在等着看我笑话。我要活着,就要有自己的势力,就要去争去抢。”

他看着范闲:“你出现的时候,我是真的高兴。难得有个人能跟我说说话,不把我当皇子,就当个普通人。你写的红楼,你做的诗,你说的那些话,我都很喜欢。”

“那你为什么——”范闲的声音有些发紧。

“因为我不信。”李承泽说,声音很轻,“我不信有人会对我好,什么都不图。我以为你也是别人派来的,是来接近我、算计我的。后来我发现你不是,但已经来不及了。我已经开始算计你了,你也开始还手了。我们之间……”

他顿了顿。

“误会太多了。”

范闲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像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那天你走了之后,”李承泽的声音放得很轻,“你下江南那天,我看着你走的。我心想,你要是能活着回来,我就再也不算计你了。”

“然后你就派人来杀我。”范闲说。

李承泽苦笑了一下:“因为我不信。我不信我自己,我不信你真的对我好,我也不信……”

他没说下去,但范闲懂了。

他不信自己值得被好好对待。

范闲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看着墙上那幅字,看着眼前这个人。李承泽还是那副样子,懒懒的,淡淡的,但眼睛里有一种以前没见过的光。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什么。

“总之,”李承泽吃了一颗葡萄,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我喜欢你,范闲。”

范闲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真的很想说我相信你。

但他说不出口。

那封信,那道伤疤,那些年的明争暗斗,都在他心里结了痂。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揭掉的。

“你让我想想。”范闲说。

李承泽笑着点头:“好。”

八

此后几天,日子过得很奇怪。

朝堂上安静了不少,李承泽没再找他麻烦,他也没再设局坑李承泽。两个人就像约好了一样,暂时休战了。

上朝的时候,范闲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看过去,正好对上李承泽的眼睛。两个人对视一瞬,又同时移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朝后,李承泽在宫门口等他。

“范闲,最近花开得不错,要不要去看?”

范闲本来想拒绝的,拒绝的话都到嘴边了,看到李承泽那张脸,又咽了回去。

“……走吧。”

花确实开得不错。李承泽走在前面,时不时凑近一朵花闻一闻,然后转过头来笑着问他:“范闲,这花挺香,你闻闻?”

范闲点点头。

“你不闻怎么知道香不香?”李承泽说。

范闲只好也凑过去闻了闻,确实香。

李承泽看他闻花的样子,不知道怎么就笑了,笑得弯了腰。

“笑什么?”范闲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