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9章 柑橘与玫瑰(1 / 2)闲泽随笔合集首页

车子开了三天三夜。

范闲坐在副驾驶座上,手机举在车窗边,镜头追着窗外连绵不绝的山峦跑。那些山一座连着一座,深绿浅绿层叠交错,远处最高的那座顶上还缭绕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谁把云撕碎了撒在上面。他把这一段录了下来,又拍了几张照片,翻看的时候觉得每一张都差不多,但又舍不得删。

“你不会要把我卖了吧。”范闲说,目光还停留在手机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一眼望过去,全都是山哎。”

李承泽双手握着方向盘,闻言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嘴角的弧度带着明显的笑意,像是被范闲这句突如其来的话戳中了某个笑点。“那你看起来还挺有闲情逸致在拍风景?”他说,声音不紧不慢,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揶揄的味道。

范闲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机里那些连绵不绝的山峦照片,又抬头看了看窗外更加连绵不绝的山峦,沉默了大概两秒。“哦……这倒是,”他拖长了尾音,“但也有可能是……就拍风景缓解一下紧张心情吧?”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自己的理由站不住脚但又懒得再编一个。

李承泽笑着点了点头,那声“嗯”拖得很长,像在说“行吧,我信了”。范闲看到他笑的样子,自己也跟着笑了。车窗外的风灌进来,把两个人都吹得眯起了眼睛。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范闲没听过,但旋律很好听,懒洋洋的,和这条越来越窄、越来越安静的山路很配。

路上的第三天,范闲已经不再数经过了多少个隧道了。手机信号时有时无,有时一格,有时完全没有,但奇怪的是他并不焦虑。以前他是一个对信号很敏感的人,总觉得手机要是没网他就和这个世界失联了,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随时会找上他。但在这条路上,那些“重要的事”忽然变得不重要了。国企的微信群安静了两天,没人找他。网文的评论区他也没看,不知道读者们有没有在催更。他就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路,看着山,看着云,看着旁边开车的李承泽。

李承泽开车的时候很专注。不是那种紧张的专注,是很松弛的专注,像这件事他做了很多遍,早就熟练了,但依然会认真对待。他的侧脸在光线的变换中忽明忽暗,睫毛很长,偶尔眨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范闲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视频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看着屏幕里的这张脸,觉得好看,觉得不真实。现在不真实的感觉少了一些,但好看的感受一点没变。

到了岛上的时候是傍晚六点多。车子驶过一段不长的堤路,两边都是水,夕阳的光铺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金箔,随着波浪轻轻起伏。范闲把车窗摇下来,海风猛地灌进来,咸腥的味道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他从未闻过的、属于大海深处的气息。他深吸了一口,觉得肺里都是新鲜的、干净的、没见过世面的空气。

然后他看到了那座岛。

不,准确地说,他看到了那座岛上的房子。一栋他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的别墅,白色的外墙,大片的落地窗,屋顶是深灰色的,和远处天际线的颜色融为一体。房子前面是一大片草地,草地上有几棵他叫不出名字的树,再往前就是沙滩,沙滩的那头是海,海的那头是正在下沉的太阳。

李承泽把车停好,范闲开门下车的时候腿有点软。不是因为坐了太久车,是因为眼前的一切太不真实了。他站在石子铺成的停车坪上,手里拎着自己的行李包,像个误入片场的群众演员,不知道该往哪站,也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李承泽走到他旁边,肩膀碰了一下他的肩膀。“走啊,愣着干嘛。”

范闲“哦”了一声,跟着他往里走。一路上他的眼睛就没停下来过,看完了别墅看院子,看完了院子看远处的海,看完了海又回头看别墅。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像刘姥姥进大观园,那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惊叹,全写在脸上了。

李承泽把门打开,侧身让他先进去。范闲走进去,第一反应是“好大”。不是那种夸张的大,是那种很从容的大,每个空间都留了足够的余裕,让人可以在里面自由地走来走去,不会觉得压抑,也不会觉得空。客厅的落地窗正对着海,夕阳的光穿过玻璃落在浅色的木地板上,整个房间都被染成了温柔的橘色。

“我这个样子好像乡下来的吧。”范闲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之后转过头来看李承泽,脸上带着一种不好意思的笑容,像是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很好笑,但又控制不住。

李承泽靠在门框上看他,帽子摘了,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开了三天车的疲惫,但眼睛是亮的。“没有啊,”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很可爱。像个好奇宝宝。”

范闲听到“好奇宝宝”四个字的时候,耳朵尖红了一下。他掩饰性地转过身继续参观,假装在看墙上的一幅画,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那幅画是一艘船,很简单的线条,蓝色的底,白色的帆。他盯着那艘船看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又过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该说点什么。

“这画挺好看的。”他说。

李承泽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着那幅画。“我妈选的,”他说,“她喜欢海,也喜欢船。”

范闲点了点头。他想问点什么,但又觉得现在不是时候。关于李承泽的家庭,他知道的很少。只知道家里开公司,挺有钱的,在大城市,有一个哥哥,爸爸很凶。这些信息零零散散的,像拼图里的几块,拼不出全貌,但能看出个大概的轮廓——那是一个和他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们把行李收拾好,天已经差不多全黑了。范闲站在卧室的窗前,看到远处海面上有零星的灯光,大概是渔船上或者对面岛上的灯火。海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盐的味道,把窗帘吹得轻轻摆动。他深深地呼吸,把这股陌生的、属于这座岛的气息吸进肺里,好像这样就能把这里的一切都记住。

晚上十点多,李承泽来敲他的门。说是门,其实是虚掩着的,他敲了两下就推开了,探进半个身子。“走,带你去海边。”

范闲换了件外套,跟着他出了门。从别墅到海边只有几分钟的路,穿过那片草地,踩过柔软的沙滩,海浪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月亮很亮,不是满月,但光线足够了,足够他看清脚下的路,也足够他看清走在前面的李承泽的背影。

李承泽走在前面几步的地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把手伸向他。

范闲看着那只手,在月光下显得很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他伸手握住了,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传过来,不高不低,刚刚好。

他们牵着手穿过最后一段沙滩,走到一片比较平坦的地方。

然后天空亮了。

不是那种一点一点亮起来的方式,是在某一瞬间,整片天空忽然炸开了无数朵烟花。红的,金的,紫的,蓝的,大的像菊花绽放,小的像星星坠落,一朵接着一朵,一簇接着一簇,把夜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流动的画布。那些光落在海面上,被波浪揉碎了又重新拼起来,海面上也开出了烟花,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水里,上下呼应着,像一场盛大而沉默的对话。

范闲没有拍照。他举着手机犹豫了两秒,然后把手放下来了。他觉得这样的画面不适合装进手机里,它的颜色、它的声音、它在空气中震动的感觉、它照亮一切的那一瞬的光,这些东西是手机拍不出来的。相机只能拍到光,拍不到看光的心情。所以他就站在那里,仰着头,安安静静地看。那些光落在他的脸上,明暗交替,把他的影子在沙滩上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然后他感觉到手被轻轻拉了一下。

他转过头。李承泽的脸在烟花的光里忽明忽暗,近在咫尺。那双眼睛看着他,里面有天上所有的烟花,还有他。然后那些烟花忽然都模糊了,因为李承泽吻了他。

很轻的一个吻。嘴唇碰了一下,离开,又碰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试探什么。李承泽的嘴唇很软,带着一点海风的凉意和柑橘的味道,皮肤在烟花的光里呈现出一种暖玉般的光泽,范闲甚至能看到他鼻梁上被光照出的细小的影子。范闲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脑子里闪过一个很清晰的念头——这是他的初吻。

他这辈子,快三十岁了,第一次接吻。

在办公室里,同事偶尔聊起初恋、初吻这些话题,他总是安静地听着,不插嘴。不是不想说,是没什么可说的。他的人生前二十八年,在感情这件事上,是一张干净的白纸。他以为这张纸会一直白下去,直到他在网上开始写小说,直到那个猫猫头像出现在他的评论区,直到那张脸出现在他的手机屏幕上,直到这一刻,在这座不知道名字的岛上,在这片烟花下面。

他把初吻给了一个他没见过面的、分过两次手的、让他哭过很多次的人。

但给的是李承泽。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一刻,他就笑了。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睛,再从眼睛蔓延到整个心。给的是李承泽,他很开心。

烟花还在放。一朵巨大的金色花火在他们头顶炸开,碎成千百颗流星往下坠。范闲睁开眼睛的时候,李承泽已经退开了一点距离,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目光飘了一下才转回来。他们第一次接吻,在这片烟花下面,在这个没有别人的岛上。

“你嘴唇好软。”范闲说。说完他咳了两声,像是要把刚才那句脱口而出的话收回去一样,但收不回去了。那两声咳嗽带着笑意,变得欲盖弥彰。

李承泽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是真的被逗乐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的弧度很深,整个人被烟花照得透亮。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举起来,转过身和范闲肩并肩站着,屏幕上两个人的脸挨在一起,烟花在他们身后炸开。

“看镜头。”李承泽说。

范闲看向镜头的时候还在笑。快门声响了好几声,李承泽拍了好几张,范闲也拿出自己的手机拍了几张。他拍完之后翻看了一下,觉得自己笑得像个傻子,但又觉得这个傻子很好看。烟花、海、夜晚、两个人,所有的一切都在那几张照片里,安安静静地待着,等他以后在那些孤独的、漫长的、普通的夜晚里,一遍一遍地翻看。

凌晨的海风有点凉了。他们坐在沙滩上,海浪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像某种古老而稳定的呼吸。涨潮的时候海水会漫上来一些,涨到离他们坐的地方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就退了,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