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2章 孽缘也是缘(1 / 2)闲泽随笔合集首页

那句话是在一个极其普通的周四下午说出来的。

那天范闲刚结束一场线上会议,关掉电脑的时候发现李承泽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书房的飘窗上。那人屈着一条腿坐在那里,背靠着窗框,手里翻着范闲桌上的一本玄学笔记——就是那种范闲自己手写的、画满了符咒图解和法术要点的厚本子。

“你还研究过我的命格?”李承泽头都没抬,指尖点着某一页,“丙火生于午月,身旺无制,心性狠戾……你写这些的时候是不是一边写一边骂我来着?”

范闲靠在椅背上转了半圈,看着李承泽坐在他家飘窗上翻他笔记本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已经熟悉到了一种可怕的程度。三个月前李承泽出现在他家还需要通过“梦境”这个媒介,两个月前李承泽开始能在现实中现身但只能在晚上,现在这个人已经可以在大白天大摇大摆地坐在他家飘窗上看他的私人物品了——这进展速度,比他当年追任何一个项目都快。

“我骂你需要写在笔记本上?”范闲反问,“我哪次不是当面骂?”

李承泽翻页的手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一动,没有接话。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桌上,然后抬起那双已经彻底稳定的竖瞳看着范闲。

是的,彻底稳定了。最初的那些日子,李承泽的外表总是带着鬼的痕迹——半透明的身体、扭曲的关节、布满血丝的眼球。但现在,如果不是那双竖瞳,他看起来和活着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比活着的时候更好看一点,气色更好一点——范闲觉得这可能是因为变成鬼以后就不用加班赶标书了。

“范闲,”李承泽说,“我算了一下。”

“算了一下什么?”

“我们这样,”李承泽的指尖在飘窗的窗台上画了一个无意义的圈,“大概还要纠缠多久。”

范闲的动作停了。他保持着靠在椅背上的姿势,右手的手指停在空中,像是在等着敲一个永远不会落下的回车键。他看着李承泽,李承泽也看着他,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打在李承泽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范闲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念头:这人死了以后比活着的时候还好看,这合理吗?

“我算了一下,”李承泽又重复了一遍,这次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但范闲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窗台上画圈的速度变快了,“大概是一辈子。”

书房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范闲笑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他的大脑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做了很多次信息处理——首先是语义分析,“一辈子”是一个时间长度单位,大约七十到八十年,具体取决于个人寿命;然后是逻辑分析,李承泽说这句话的时候语境是“纠缠”,主语是他们两个人,谓语是“要”,时态是将来时;最后是情感分析,这部分他的大脑处理了很久,久到他的笑已经挂在脸上好几秒了,大脑才告诉他:你觉得这句话暧昧。

他觉得这句话暧昧。

“一辈子”从李承泽嘴里说出来,像情话。

这想法太荒谬了,荒谬到范闲笑得更厉害了。他笑得趴在办公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声闷在胳膊里,听起来像是哭又像是笑,分不清楚。李承泽在飘窗上看着他笑,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那根在窗台上画圈的手指停下来了。

“你笑什么?”李承泽问。

范闲从胳膊里抬起头来,眼角笑出了泪花,他看着李承泽那张永远端着架子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太有意思了——他们互相残杀了那么久,死了那么多次,折腾了那么多回合,结果这人坐到他家飘窗上,用一种谈天气的语气跟他说“我们要纠缠一辈子”,好像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好像“一辈子”这个词用在他们身上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没笑什么,”范闲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你继续说。”

李承泽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说。他从飘窗上下来,走到范闲的书架前,开始看那些书脊上的标题。从《道教符咒大全》看到《周易参同契》,从《茅山法术秘传》看到《民间驱鬼术实录》,从《抱朴子》看到《云笈七签》,他的目光一一扫过去,最后停在一本明显被翻得最旧、书脊都快断裂的书上——那是一本《命理探源》,范闲为了学会算命而啃得最苦的一本书。

“你会算命了?”李承泽从书架上抽出那本书,翻了两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范闲的批注。

“学了个皮毛,”范闲说,“没那么精,但够用了。毕竟我又不是要开算命摊子,我就是……”他顿了一下,斟酌了一下措辞,“我就是想算算你还有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什么叫别的路?”

“就是,”范闲站了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李承泽面前,“你除了缠着我,还有没有别的选项。比如说,你能不能去投胎?能不能去天堂或者地狱?能不能去别的什么地方?能不能别老在我家客厅里晃来晃去把我冰箱里的草莓牛奶都喝光?”

李承泽把书合上,放回书架,转过身来面对范闲。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范闲能看到李承泽竖瞳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两个小小的范闲,站在两个小小的瞳孔中央,像被永远锁在了那两扇黑色的窗子里。

“你算过了?”李承泽问。

“算过了。”

“结果呢?”

范闲没有立刻回答。他退后了两步,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用一种谈判时才会用的、认真的、不容置疑的表情看着李承泽。

“结果就是,”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们俩,这辈子,除了彼此,没有别的姻缘。”

姻缘。

他说了“姻缘”。

这个词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范闲自己也愣了一下。他原本想说“纠缠”或者“关系”或者“交集”,但不知道为什么,出口的偏偏是“姻缘”这个词。可能是学算命的时候这个词用得太多了,成了口癖;也可能是别的原因,他不愿意深想。

书房的空气在那一刻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不是更热,也不是更冷,而是一种质感上的变化——像空气从气体变成了液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阻力,每一次心跳都带着回响。

李承泽站在那里,背靠着书架,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范闲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红了——很淡的红,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

“姻缘,”李承泽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气像是在品尝一道陌生的菜,“这就是你算出来的结果?”

“科学算命,”范闲耸了耸肩,故作轻松地说,“八字、紫微斗数、奇门遁甲,我全算了,三套系统交叉验证,结论一致。我们的命格里都带着孤克之象,你克我,我克你,互相克得死死的,谁也克不死谁,就这么僵着。命里没有其他的红线,只有我们之间这一条,还是打了死结的。”

李承泽安静地听完了,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范闲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久到窗外的云飘过去了一朵,阳光暗了又亮。

然后李承泽笑了。

不是阴冷的笑,不是算计的笑,不是睥睨众生的笑,而是一种范闲从未见过的、温暖的、带着一点点柔软的、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笑。那个笑容出现在李承泽那张一向冷淡的脸上,像冰面上突然开出了一朵花,让人觉得不真实,让人觉得这不应该发生,但却真实地发生了。

“孽缘也是缘,”李承泽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范闲,我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走不了别的路了?”

范闲看着那个笑容,心脏猛跳了一下。那一下跳得太快太重,快到他能感觉到血液涌上耳朵的声音,重到他怀疑李承泽能听到那个声音——一个鬼的听觉应该比活人灵敏吧?

“什么意思?”范闲问,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一些。

李承泽走到窗前,背对着范闲,看着窗外的天空。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单薄,大衣的领子微微翘起,露出一截后颈,白得几乎透明。范闲盯着那截后颈看了两秒,移开了视线,然后又移回来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做不到不看。

“我的意思是,”李承泽说,声音从窗前传过来,带着一点回音,“既然只有彼此,那就不跑了。”

范闲没有说话。

“你不用再学驱鬼术了,”李承泽转过身来,看着他,“我也不用天天来杀你了。我们之间的仗打完了,范闲。不是谁赢了,是仗打完了。”

这之后的几天,是他们相识五年以来最平静的几天。

范闲说不清那种平静是怎么开始的,也说不清它意味着什么。李承泽还是会来他家,但不再是来杀他的。有时候他来的时候范闲在做饭,他就坐在厨房的吧台边上看,偶尔点评一下刀工或者火候。有时候范闲在加班处理工作,他就在旁边看书——范闲书架上的书他差不多快看完了,从玄学看到文学,从文学看到经济学,从经济学看到食谱,来者不拒。

他们甚至一起吃了一顿饭。不是梦里的那顿无限长的晚宴,而是在范闲家的餐桌上,真正的、现实中的一顿饭。范闲做了三菜一汤,李承泽坐在他对面,用筷子夹菜,用碗喝汤,看起来和一个活人没有任何区别——除了他的筷子偶尔会从手中穿过,像握住了却又没完全握住,那是他作为鬼体还不够稳定的痕迹。

“你吃东西能尝出味道吗?”范闲问。

“能,”李承泽说,“但是尝不出温度。所有东西都是凉的。”

范闲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是热的,刚从锅里盛出来的那种烫。他想了一下那个画面——李承泽吃着他做的热菜,嘴里尝到的却是凉的,舌头和胃感受着两种不同的信号,那是什么感觉?

“那下次我给你做凉菜,”范闲说,“拍黄瓜、凉拌海带、口水鸡,反正你也吃不出温度。”

李承泽看了他一眼,竖瞳里映出范闲的笑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好。”

那天晚上李承泽走的时候,范闲送他到门口。李承泽站在玄关处穿鞋——其实他不需要穿鞋,他作为一个鬼魂,穿鞋和不穿鞋对他穿越空间没有任何影响,但他每次来都会在玄关把鞋脱了,走的时候再穿上,像是在坚持某种活人的仪式。

“范闲,”李承泽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这几天……挺好的。”

范闲靠在玄关的墙上,双手抱胸,看着李承泽的背影。他注意到李承泽的后颈上有一小块皮肤颜色比其他地方深——那是在副本里被他捅第一刀的时候留下的痕迹,死后变成了鬼也没有消失,像一个永远褪不掉的疤。

“嗯,”范闲说,“挺好的。”

李承泽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范闲看着那个影子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把门关上,在玄关站了一会儿,低头看到鞋柜旁边多了一双拖鞋——灰色的,毛绒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

他不记得自己买过这双拖鞋。

他也不记得李承泽什么时候开始在他家穿拖鞋的。

第五天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雨。

那是入秋以来的第一场暴雨,从天亮一直下到天黑,没有停过。雨水砸在窗户上,声音像有人在外面不停地倒豆子。范闲在书房里处理工作,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他的注意力不在屏幕上,而在窗外的雨声上。

他在等一个人。

这个认知让他觉得有点可笑。他范闲什么时候等过别人?向来是别人等他,排着队等他,预约到三个月以后才能见到他。可现在他在等一个鬼,等那个鬼来他家,没有预约,没有通知,没有确定的时间,他就是觉得那个人今晚会来。

这种“觉得”不是毫无根据的。过去的几个月里,他和李承泽之间的连接变得越来越强,强到他能感知到对方的存在。有时候他走在路上,突然觉得有人在看他,转过头去就一定会看到李承泽站在某个角落里。有时候他在睡梦中被一种莫名的感觉惊醒,睁开眼睛就一定会看到李承泽坐在他的床边。他们的命理纠缠得太紧了,紧到产生了一种类似心灵感应的东西——范闲把这归因于玄学,但同时也归因于别的一些他不太想面对的东西。

雨越下越大。

晚上九点四十三分,门铃响了。

范闲起身去开门的时候,发现自己嘴角是往上弯的。他走到玄关,拉开门,李承泽站在门外,浑身湿透了——这是第一次,范闲看到李承泽身上有“湿”的概念。以前他来的时候总是干爽的,像刚从衣帽间里走出来一样,衣服没有褶皱,头发没有凌乱。但这次他湿透了,大衣的颜色从深灰变成了近乎黑色,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从他的鼻尖和下巴滴下来,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摊水。

范闲侧身让他进来。

“你不打伞的?”范闲问。

“我是鬼,”李承泽站在玄关,水从他身上往下淌,“鬼不需要打伞。”

“那你怎么湿的?”

李承泽沉默了一下,用一种不太情愿的语气说:“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范闲看着湿漉漉的李承泽,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角落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温柔地撞了一下。那个角落他藏了很久,藏得很深,深到他自己都快忘了它的存在。但此刻,在看到李承泽浑身湿透地站在他家玄关、水滴顺着大衣下摆滴在地板上的时候,那个角落被撞开了,露出里面藏着的东西——一团柔软的、温暖的、他自己都害怕面对的情感。

他去浴室拿了一条干净的浴巾,递给李承泽。李承泽接过去,没有擦头发,而是先把眼镜取下来擦了擦——金丝边的眼镜,范闲一直觉得这眼镜李承泽活着的时候就戴着,死了也没摘下来过,大概是执念的一种。他擦完眼镜重新戴上,然后才开始擦头发,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范闲站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李承泽。”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