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1章 不死不休(1 / 2)闲泽随笔合集首页

范闲醒来的时候,后脑勺还残留着被键盘砸中的钝痛——准确地说,是他在自己办公室里被一盏莫名其妙掉下来的水晶吊灯砸中了天灵盖。死得窝囊,死得离谱,死得让他想骂一句这他妈也行。

然后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铁架床上,头顶的白炽灯惨白得像太平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气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西装完好,皮鞋锃亮,甚至口袋里的烟都还在,只是手机没信号了——不对,连时间显示都没了,屏幕上只有四个字:规则怪谈。

他是商场上的老狐狸,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这种场面他还真没见过。范闲站起身,打量起四周。这是一条走廊,墙壁刷着下半截绿上半截白的漆,每隔几米就有一扇紧闭的铁门,走廊尽头挂着一面斑驳的穿衣镜,镜中映出他自己的脸——还算好看,就是额角多了道血痕。

走廊里安静得不像话,安静得让他后脊背发凉。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皮鞋踩在地砖上,不急不慢,带着一种范闲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节奏感。那个脚步声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他曾在深夜里反复分析过那段监控录像——二环高架上的那场车祸,他的刹车被人做过手脚。调出来的监控里,一个人站在天桥上,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看着那辆失控的黑色轿车,看了整整三秒才转身离开。

那个人走路的节奏,就是这个声音。

走廊拐角处转出来的人,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内搭黑色高领毛衣,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起来像刚从某个商务晚宴上离开,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狼狈,除了左手虎口处贴着的一块创可贴——那是范闲上个月派人送他的“礼物”,一把美工刀划过手掌的结果。

李承泽站定,隔了大约五米,面无表情地看着范闲。

范闲先笑了。

“哟,”他说,“老天爷真会安排啊。”

李承泽没说话,但他的视线从范闲脸上缓缓滑到他的胸口,又从胸口滑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上。那个眼神范闲也熟悉——每次李承泽在算计什么的时候,都这样看他,像一条蛇在锁定猎物的动脉。

“你也死了?”李承泽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不知道,”范闲说,“可能死了,也可能没死。这个地方——”他抬了抬下巴,“你见过吗?”

李承泽缓缓摇头。他走到最近的一扇铁门前,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门上有块小小的金属牌,刻着一行字:学校走廊,请勿奔跑。

学校走廊。范闲眯起眼睛,又看了看四周那些下半截绿上半截白的墙壁,确实像是学校。可走廊两端的门都上了锁,所有窗户外头都是糊了报纸的玻璃,什么都看不见。

就在这时,走廊天花板上的扩音器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随即响起一个机械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欢迎来到规则怪谈副本‘永不终结的晚自习’。当前玩家人数:2。副本规则将在玩家首次触发关键物品后陆续解锁。祝您游戏愉快。”

声音消失了,走廊重新陷入死寂。

范闲和李承泽对视了一眼。

“玩家,”李承泽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嘴角微微弯出一个弧度,但那个弧度里没有任何笑意,“两个人。”

“你害怕了?”范闲歪了歪头。

“害怕?”李承泽低头看了看自己虎口上的创可贴,又抬起头来看着范闲,“范闲,你觉得我会害怕什么?你派人来办公室找我的时候,我可是坐在那儿等着呢。那把美工刀,还是我桌上本来就有的。”

范闲的笑容没变,但他知道李承泽说的是真的。那个杀手回来以后跟他汇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要我转告您一句话——‘下次别用我桌上的东西,太没创意了。’”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各自在那条诡异的走廊里检查起来。范闲发现那条走廊比他想象的要长得多,他走了大约十分钟都没走到尽头,而那些铁门、那些白绿相间的墙壁、那面斑驳的镜子,每隔一段距离就会重复出现,一模一样。

他站在其中一面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影子不对。

头顶的白炽灯把他的影子打在地上,影子是完整的,但影子的头是低着的,而他的头明明是抬着的。

范闲不动声色地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把随身携带的折叠刀。这是他的习惯,不管去哪里都带着,没想到死后也跟来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大约三分钟,李承泽也站在一面镜子前。但范闲注意到,李承泽不是在看镜子里的自己,而是在看他——从镜子里看他。两个人的视线在镜面中撞上,一时间谁都没有移开。

“有个规则,”李承泽先开口了,声音不大,“我刚才在第三面镜子后面的墙缝里找到的,塞在一道裂缝里,像是有人故意藏进去的。”

他抬起手,两根手指夹着一张脏兮兮的纸条,上面用红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得几乎辨认不出来:

规则一:不要看影子。

规则二:没有规则的时候,你是安全的。

规则三:以上规则可能不是真的。

范闲看着那张纸条,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他平时那种游刃有余的笑,也不是他在酒桌上虚与委蛇的笑,而是一种李承泽从没见过的笑。那个笑容里有解气,有畅快,有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近乎残忍的愉悦。

他猛地抽出那把折叠刀,刀刃弹出,寒光一闪。

李承泽看到了那把刀,看到了那个笑容,也看到范闲走向自己的步伐里有种不管不顾的决绝。他没有后退,甚至没有躲闪,只是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观察一只终于露出獠牙的猎物。

刀尖捅进他腹部的那一刻,比他想象的要凉。

凉的,然后才是疼。

范闲握着刀柄的手很稳,稳得像他在商场上做的每一次决策。他看着李承泽的表情从不设防的惊讶变成一种微妙的、几乎称得上赞赏的神色,然后李承泽做了一件让范闲瞳孔骤缩的事——他伸出手,握住了范闲拿刀的那只手,不是要推开,而是用力往里送。

刀刃又进去了两寸。

李承泽笑了,他的笑和范闲的一样,不是平时的笑,而是那种血肉模糊的、让人看一眼就不寒而栗的笑。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来,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攥着范闲的手不放开,声音沙哑又愉快:“范闲,你这一刀,我等你很久了。”

范闲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不是害怕,不是愧疚,而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扭曲的兴奋。他面前这个人,这个在生意场上跟他斗了五年的人,这个派人撞过他的车、往他的酒里下过药、在他的项目上做过无数手脚的人,此刻握着他的刀往自己身体里送,笑得像个疯子。

范闲也笑了。

他的笑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和李承泽的笑声缠在一起,像两条蛇在互相撕咬。他猛地拔出刀,血喷溅出来,溅了他自己一身,也溅了李承泽一脸。李承泽踉跄了一下,但没倒,手还攥着范闲的手腕。

“对自己真狠啊。”范闲说,语气像是在评价一笔好生意。

“彼此彼此。”李承泽说。

然后范闲又捅了一刀,这一刀比第一刀更深,更狠,位置也更准——他做生意之前学过两年解剖,知道人体什么地方最致命,这一刀直奔肝脏。李承泽闷哼了一声,身体终于撑不住了,膝盖一软跪了下去,但他的手始终没松开,指甲嵌进范闲的手腕皮肤里,留下四道血痕。

就在这要命的时候,李承泽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了一把什么东西——范闲低头一看,是一把拆信刀,银色的,细长的,平时放在办公桌上拆信封用的那种。李承泽攥着那把拆信刀,用尽最后的力气,捅进了范闲的左胸。

位置不偏不倚,心脏。

范闲低头看着那把插在自己胸口的拆信刀,又抬头看着跪在地上血流如注的李承泽,两个人对视着,都在笑,一个比一个笑得疯,笑得痛快,笑得像是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你这玩意儿……能捅死人吗?”范闲喘着气问。

“试试看。”李承泽说。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倒下去的。范闲仰面躺在地上,胸口的拆信刀随着他的呼吸起起伏伏,温热的液体从伤口涌出来,浸透了他的衬衫和西装。李承泽趴在他旁边不远处,腹部的那两刀让他整个人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一点一点地蜷缩起来,但他的眼睛始终睁着,盯着范闲,那双眼睛里有仇恨,有快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走廊里的白炽灯开始闪烁,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范闲听着李承泽的呼吸声从急促变得微弱,又从微弱变得几不可闻,他的意识也在涣散,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不,是只剩下一颗心脏的跳动声。

因为李承泽的心跳停了。

范闲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秒,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那个机械的声音再次响起:“一名玩家死亡。副本难度将根据剩余玩家人数重新调整。”

然后他也死了。

范闲是被疼醒的。不是那种迷迷糊糊的疼,而是每一寸皮肤、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的疼,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组装了一遍,组装的时候还装错了几个零件。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片雪白的天花板,空气里飘着碘伏的味道,耳边有仪器运转的细微嗡嗡声。

他躺在一张干净的病床上,身上穿着一套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胸口裹着厚厚的纱布,左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连着一袋葡萄糖。床头柜上放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医院副本·普通病房·规则将在病愈后解锁。

范闲愣了三秒,然后伸手摸了摸胸口——没有伤口了。纱布下面的皮肤是完好的,连疤痕都没有,但疼痛是真实的,像那个伤口还在那里,只是被某种力量抹平了表面。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除了那种诡异的疼痛感之外,一切正常。他坐起来,拔掉留置针,下床,走到窗边。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月亮,就只是灰的,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楼下是一个空荡荡的停车场,没有车,没有人,什么货物都没有。

他在病房里找到了一套自己的衣服——不是他进来时穿的那套沾满血的西装,而是一套一模一样的新衣服,从外套到皮鞋,甚至连口袋里的烟和打火机都原样补上了。

范闲换上衣服,推门出去。走廊里空无一人,护士站也没有人,药房的灯是灭的,急救室的门紧闭着。整栋医院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孤岛,只有他一个人。

不对,不是一个人。

他在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前停下了脚步,因为那间病房的门上贴着一张纸条,用红笔写着四个字:李承泽·已死亡。

范闲看着那张纸条,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毫无掩饰的、纯粹的开心。他笑了好一会儿,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然后他推开那间病房的门,走进去。病床是空的,床单是叠好的,但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白色的信封,上面写着“范闲收”。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上面是李承泽的字迹,端端正正的,和他这个人一样一丝不苟:范闲,我没死透。我知道你也没死透。等我回来。

范闲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转身走出了病房。走廊里的扩音器响了:“医院副本规则:一、每天更换一次纱布。二、按时服用床头柜上的药物。三、不要进入太平间。违反以上任何规则,你的伤将永不愈合。”

范闲对这些规则一个字都没放在心上。

他在医院里待了三天,每天按时吃饭、按时换药、按时吃掉那些看起来像维生素片的药丸,因为他确实需要养好伤——不是因为这狗屁规则,而是因为他能感觉到,那种“没死透”的状态是有时限的。他的身体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恢复,第一天还是浑身剧痛,第二天就能正常走路了,第三天他试着在走廊里跑了几个来回,心肺功能已经完全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