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泽第一次在白天出现,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午后。
范闲刚从鉴查院回来,推开书房的门,阳光正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明亮的四边形。李承泽就站在那块阳光里,穿着那件月白色的袍子,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手里翻着一本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书,姿态懒散得像一只正在晒太阳的猫。
范闲愣在门口,手里还端着半杯没喝完的茶。
“你——”他的声音有点发抖,因为他看到阳光穿过李承泽的身体,在地上投下了一个影子。那影子很淡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它确实存在,像一幅用极淡的墨画出来的水墨画,若有若无的,可就在那里。
李承泽抬起头来看他,嘴角弯了弯:“我说了,等我再强一些,白天也能出来了。”
范闲把茶杯往桌上一放,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伸手去碰李承泽的脸。这一次,他的手指没有穿过那层虚无,而是实实在在地碰到了一小块冰凉的、光滑的、像玉石一样的皮肤。他的指尖在李承泽的脸颊上停了几息,感觉到那层薄薄的凉意从指尖蔓延到手掌,再从手掌蔓延到整条手臂。
“是真的。”范闲说,声音有点傻。
李承泽被他摸得有点不自在,偏了偏头躲开他的手,耳根处浮起一抹不太明显的暗色:“别摸了,跟摸什么似的。”
范闲收回手,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个捡到了宝贝的小孩。他看着李承泽站在阳光里的样子,看着那层淡淡的金光落在他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看着他衣袍上那些细小的褶皱在光线下形成的明暗变化,忽然觉得这世上最好看的东西不是桂花树下的少年,不是月光里的回眸,不是悬崖底下那两幅画,而是眼前这个普普通通的、站在阳光下的、有影子的李承泽。
“你今天怎么不躲了?”范闲问。
“为什么要躲?”李承泽挑了挑眉,“我现在是鬼王,底下那些东西见了我都要绕道走,我还怕什么阳光?”
范闲看着他那个骄傲的小表情,忍不住笑了。
从那天起,李承泽基本上就没怎么离开过范闲身边。
白天跟着,晚上跟着,上朝跟着,下朝跟着,吃饭跟着,睡觉也跟着。他不需要睡觉,可每天晚上范闲躺下的时候,他就会躺到范闲身边去,冰凉的身体贴着范闲温热的背,像一块永远化不掉的冰,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一直到天亮。
范闲上朝的时候,李承泽也去。
南庆的朝堂是个很严肃的地方,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庆帝高坐在龙椅上,目光如炬地扫视着下面每一个人。谁要是敢在朝堂上笑,轻则被训斥,重则被罚俸,所以每个人都板着脸,表情严肃得像要去奔丧。
可范闲今天差点没绷住。
事情的起因是李承泽。他跟着范闲进了朝堂,一开始还挺老实的,站在范闲旁边,百无聊赖地看着那些大臣们一个个地上奏、辩论、吵架,看得都快打哈欠了。然后他大概是觉得太无聊了,就开始搞事情。
他飘到了庆帝身后。
庆帝正襟危坐在龙椅上,表情威严而冷峻,目光缓缓扫过下面的群臣,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李承泽站在他身后,先是对着庆帝的后脑勺做了个鬼脸,范闲在下面看到了,嘴角抽了抽,忍住了。
然后李承泽开始伸手去拨弄庆帝冠冕上的珠子。那串珠子是用上好的东珠串成的,每一颗都圆润饱满,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李承泽用手指一颗一颗地拨过去,珠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庆帝浑然不觉,依然板着脸看着下面的大臣,威严得不可一世。
范闲的嘴唇开始发抖了。
李承泽大概是觉得光拨珠子还不够好玩,又开始在庆帝头顶上比划。他伸出两只手,放在庆帝头顶两侧,比了一对兔耳朵的形状,歪着头看了看,似乎觉得不太满意,又调整了一下角度,把耳朵比得更长更翘了一些。然后他转过头来看范闲,表情无辜得像一朵小白花,可眼睛里全是狡黠的光。
范闲看到了那双兔耳朵——不,是李承泽比出来的那对虚拟的兔耳朵,安在庆帝威严的、冷峻的、不怒自威的脑袋上,那种反差感实在是太大了,大到范闲的嘴角终于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就一下。
非常非常小的一下,小到如果不是有人专门盯着他的脸看,根本不会发现。可范闲自己知道,他笑了,在朝堂上,在庆帝的眼皮底下,在所有文武百官的面前,他笑了。
他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笏板,脸上的表情迅速恢复成那种温润有礼的、挑不出毛病的微笑。他的余光扫了一眼周围,发现没有人注意到他,所有人都正襟危坐,表情严肃,有的在听户部尚书报账,有的在偷偷打哈欠,有的在用眼神跟同僚交流——没有人看范闲。
范闲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
李承泽大概是看到了他那一下没忍住的偷笑,更加来劲了。他从庆帝身后飘回来,飘到范闲面前,面对面地站着,近到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范闲的目光穿过了他,落在前方某个大臣的后脑勺上,表情纹丝不动,可他的额角已经开始冒汗了。
李承泽开始做鬼脸。他先是把眼睛瞪得大大的,然后嘴巴一瘪,做出了一个委屈巴巴的表情,像一只被主人骂了的小狗。范闲看到了,眼角跳了跳。然后李承泽又把舌头伸出来,翻了个白眼,做出一个“我要死了”的夸张表情,范闲的下颌肌肉微微绷紧了。
最后,李承泽伸出手,轻轻地在范闲的鼻尖上点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很轻,轻到几乎没有触感,可范闲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凉意,像一滴冰水滴在了鼻尖上。他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呼吸乱了一瞬,然后迅速调整回来,脸上的表情依然温润有礼、纹丝不动。
他觉得自己可以去唱戏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退朝,范闲跟着人流往外走,步伐稳健,表情从容,看不出任何异样。他走过长长的宫道,穿过几道门,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确认四周没有其他人之后,才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一直跟在他身后的李承泽。
李承泽正歪着头看他,表情无辜极了。
范闲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刚刚好可爱哦。”
李承泽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大概以为范闲会骂他,会说他胡闹,会说他不分场合,会说他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他大概已经准备好了各种反驳的话、狡辩的话、撒娇的话,可他万万没想到范闲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你刚刚好可爱哦。
李承泽的脸红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红,而是一种很明显的、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脸颊的、像被热水烫过一样的红。那种红色在他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扎眼,像一张白纸上被人泼了一砚台的朱砂,浓烈得藏都藏不住。
“你——”李承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他的舌头像是打了结,发出了一个音节之后就再也说不出别的话了。他看着范闲,范闲也看着他,范闲的眼睛里有笑意,有温柔,还有一点恶作剧得逞的狡黠,跟李承泽刚才在朝堂上比兔耳朵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范闲伸出手,用食指轻轻戳了一下李承泽的脸颊。
那触感是冰凉的,可那冰凉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烫,像一块被冰层包裹着的炭火,表面冷得刺骨,内里却烧得滚烫。他的指尖在那个小小的凹陷处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来,看着那个被他戳出来的小坑慢慢恢复原状,看着那抹红色从脸颊蔓延到了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了脖子。
李承泽抬手拍掉了他的手,动作又快又狠,可那力度轻得像是在给范闲掸灰。他别过脸去不看范闲,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走了,回去。”
范闲笑着跟上去,两个人——步,一个人和一个鬼,并肩走在无人的小巷里,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范闲的影子是浓黑的、轮廓分明的、实实在在的,李承泽的影子是淡灰色的、边缘模糊的、若有若无的。两个影子并排走着,时而重叠在一起,时而分开,像两条交织在一起的丝带,分不清谁是谁的。
回府的路上要经过一条很热闹的集市。
范闲本来没打算逛,可李承泽飘到前面去了,在一家卖小玩意的摊子前停了下来。范闲走过去,看到李承泽正盯着摊子上的一只泥塑的小兔子看,那兔子做得不算精致,可胜在憨态可掬,圆滚滚的身子,长长的耳朵,红红的小眼睛,看起来傻乎乎的。
范闲看了那只兔子一眼,又看了李承泽一眼,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递给摊主,把那只兔子拿了起来。
“你干嘛?”李承泽问。
“买啊。”范闲把兔子塞进袖子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承泽皱了皱眉:“我又没说要买。”
范闲笑了笑,没说话,继续往前走。李承泽跟上来,飘到另一个摊子前,那是个卖糖人的,摊主正在用糖稀画一只凤凰,金黄色的糖丝在竹签上缠绕出繁复的纹样,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李承泽多看了两眼,范闲又掏出钱来,买下了那根糖人。
“这个你也买?”李承泽的语气有点无奈。
“好看。”范闲说,把糖人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袖子的另一边。
接下来,只要李承泽多看一眼的东西,范闲都买了。一只竹编的蝈蝈笼子,一面巴掌大的铜镜,一串用红绳编的平安结,一包桂花味的酥糖,一柄绘着山水的小团扇,一个陶制的埙,几枚不知道什么年代的古钱币,一块成色不算好但纹路很特别的雨花石。东西越来越多,袖子装不下了,就用手拿着,手也拿不下了,就找了个布兜兜着,布兜也装不下了,就干脆跟摊主要了个大包袱,把所有的东西都塞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