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9章 鬼王娶亲(1 / 2)闲泽随笔合集首页

李承泽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路上看到一朵花开得很好。他拉着范闲的手往树林深处走,脚步轻快得不像一个死了好几个月的人,倒像个得了什么宝贝急着炫耀的小孩子。

范闲被他牵着,目光落在那只握着自己的手上。李承泽的手不再是半透明的了,而是实实在在的、有形状有质感的——虽然还是凉的,凉得像冬天里没有生过火的屋子,可那种凉不再是虚无缥缈的,而是像一块真正的玉石放在掌心里的那种凉,有重量,有触感,真实得不像真的。

范闲的手指微微收拢,把李承泽的手握紧了一些。

李承泽感觉到了,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有得意,有欢喜,还有一点藏都藏不住的、孩子气的炫耀。

“我这段时间阴气大增,修为涨了好多。”他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底下那些孤魂野鬼,不服管的,闹事的,抢地盘的,我一个一个收拾过去了。你是没看见,有一个老鬼在那片地盘上称王称霸好几百年了,觉得自己了不起得很,结果我一出手,他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我打得魂飞魄散。”

范闲听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不怕李承泽,可他怕李承泽说的那些东西——那些孤魂野鬼,那些几百年的老鬼,那些打打杀杀的事。他怕李承泽受伤,虽然李承泽已经是个死人了,可死人会不会再死一次?会不会魂飞魄散?会不会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连个念想都不给他留?

李承泽大概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嗤笑了一声,手上用了点力气,捏了捏范闲的指骨。

“想什么呢,”他说,声音里带着点不耐烦,可那不耐烦底下藏着的是温柔,“我现在是鬼王了。你知道鬼王是什么概念吗?就是底下那些东西都得听我的,我说往东他们不敢往西,我说站着他们不敢坐着。我厉害着呢,用不着你瞎操心。”

范闲忍不住笑了:“鬼王?”

“嗯,鬼王。”李承泽微微扬起下巴,那个表情让范闲想起他们刚认识的时候,李承泽也是这副模样,骄傲的,张扬的,像一只漂亮的孔雀,恨不得把尾巴上的每一根羽毛都展开给人看。“底下那些小鬼都叫我王了。虽然我觉得这个称呼有点土,不过听着还挺顺耳的。”

范闲笑出了声。

“笑什么?”李承泽瞪了他一眼。

“没什么,”范闲说,收紧了握着他的手,“就是觉得你死了比活着还出息。”

李承泽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可想了想又觉得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只好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看范闲,耳根处浮起一抹不太明显的暗色。范闲盯着那抹暗色看了好几息,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们穿过那片树林,又走过一片长满青苔的石板路,绕过一棵不知道长了多少年的老槐树,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范闲停下了脚步。

面前是一座大房子。

说“房子”其实不太准确,因为它比普通的房子要大得多,也气派得多,像是把一座王侯府邸的正殿整个搬到了这悬崖底下。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两个字,用的是很古老的篆书,范闲辨认了一会儿才看出来——

“承闲”。

承是李承泽的承,闲是范闲的闲。

范闲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李承泽都有些不自在了,拽了拽他的手,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自然的僵硬:“看什么看,随便写的,你要是觉得不好看回头我换一块。”

范闲没说话,只是把李承泽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李承泽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响亮,像是什么古老的东西被唤醒了。范闲跟在他身后走进去,第一脚踏上地面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脚下传来的那种奇异的质感——不是踩在石板上的硬,也不是踩在木板上的软,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踩在云上,又像是踩在水面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转瞬即逝的痕迹。

房子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还要空旷。正对着门的那面墙上挂着两幅画,画幅很大,从房梁一直垂到地面,用的是一种很古老的绢本,颜色泛黄,边缘处有些许磨损,像是从什么古墓里挖出来的。

左边那幅画的是范闲。

画上的他穿着那件他常穿的青色衣袍,站在一棵桂花树下,手里端着一杯茶,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一点笑意,目光看向画面的左前方——那个方向,正是右边那幅画的位置。

右边那幅画的是李承泽。

画上的他也穿着那件月白色的袍子,坐在秋千上,手里拿着一串葡萄,姿态懒散得像只晒太阳的猫,嘴角也带着笑,目光看向画面的右前方——那个方向,正是左边那幅画的位置。

两幅画,两个人,隔着一整面墙的距离,隔着生与死的距离,隔着人间与幽冥的距离,可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在那一整面墙的空白处交汇了,像两根看不见的线,缠绕在一起,打了一个死结,谁都解不开。

范闲看着那幅画上的自己,又看了看画上的李承泽,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转过头去看身边的李承泽,李承泽没有看他,而是看着那两幅画,表情很平静,可眼睛里有光在闪,像水面上的月光,波光粼粼的,随时都会碎掉。

“你什么时候画的?”范闲问,声音有点哑。

“死了之后,”李承泽说,“刚开始的那几天,我还不能离开这片地方,每天就在这底下待着,什么事都做不了,就画了这两幅画。”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可范闲知道那段时间意味着什么——那是李承泽刚死的时候,是他最不稳定、最脆弱、随时都可能消散的时候。他一个人待在这片暗无天日的悬崖底下,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陪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空白的墙和两支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笔。

他就在那样的地方,画了两幅画。

画的是范闲。

范闲把目光从那两幅画上移开,因为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哭出来。他的目光落在那面墙的下方,那里摆着一张供桌,很古老的样子,桌面上刻着繁复的花纹,像是某种已经失传的图腾。供桌上放着几样东西——一盘水果,几碟糕点,还有一只精美的长条盒子。

盒子的做工非常精致,用的是紫檀木,上面镶嵌着螺钿和金银丝,拼出一幅鸳鸯戏水的图案。范闲伸手想去拿那个盒子,可李承泽比他快了一步,先一步把盒子拿在手里,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范闲。”李承泽叫他的名字,声音跟之前不一样了,没有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也没有那种故作轻松的随意,而是一种很认真的、很郑重的、甚至带着一点紧张的声音。

范闲看着他,心跳忽然加快了。

李承泽打开那只紫檀木盒子,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卷纸,颜色微微泛黄,像是特意做旧过的,纸张的边缘裁得很整齐,可上面的字迹一看就是手写的——是李承泽的字,范闲认得,每一笔每一划都认得,那些字他在李承泽送他的那几本手抄诗集上见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

李承泽把那卷纸展开,递到范闲面前。

那是一份婚书。

范闲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看得极慢极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美味,舍不得一口吃完。

“敬天礼地,一纸婚书。上表天庭,下鸣地府,当奏九霄,诸天祖师见证。喜今日嘉礼初成,良缘遂缔。诗咏关雎,雅歌麟趾;瑞叶五世其昌,祥开二南之化。同心同德,宜室宜家;相敬如宾,永谐鱼水之欢。互助精诚,共盟鸳鸯之誓。若负佳人,便是欺天;欺天之罪,身死道消。佳人负卿,有违天意;三界除名,永无轮回。奉天之作,承地之合;顺父母意,从新人愿。结为道侣,合为一家;百年好合,永不相负。”

字迹工整得不像话,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和心意,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的,没有一丝潦草,没有一处涂改。范闲能想象出李承泽写下这些字时的样子——他大概坐在那张供桌前,就着一盏昏暗的烛火,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错了就换一张纸重来,写到自己满意为止,写到每一笔都无可挑剔为止。

范闲的视线模糊了。

他没有哭,只是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把那一个个工整的字迹晕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墨色。他眨了眨眼,那些模糊的墨色又重新变得清晰起来,可没过一会儿又模糊了,反反复复的,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李承泽站在那里,手里举着那份婚书,表情看起来很镇定,可范闲注意到他举着婚书的手在微微发抖,那抖动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范闲一直盯着他的手看,根本不会发现。

“愿意的话,”李承泽开口了,声音不像他预想的那样镇定,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就烧了。我们这边,婚书看完烧了才算天地可鉴。”

他顿了顿,垂下眼睛看着手里的婚书,睫毛微微颤了颤,然后又抬起眼睛看着范闲,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幽幽的,亮亮的,像两团不会熄灭的火。

“当然,你不愿意,”他说,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有威胁,有撒娇,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痒痒的东西,“我可就来强的了。”

范闲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就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温润有礼的笑,而是那种忍不住的、从心底里冒出来的、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他觉得李承泽说这话的时候好看极了,不是那种画上的、诗里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好看,而是一种真实的、有血有肉的好看——虽然李承泽已经没有血也没有肉了——是那种让人想把他揉进怀里再也不撒手的好看。

“你笑什么?”李承泽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点恼怒,可那恼怒底下藏着的分明是紧张,是忐忑,是怕被拒绝的那种小心翼翼的、不愿意承认的不安。

范闲没有回答,而是上前一步,伸手把李承泽连人带婚书一起抱进了怀里。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李承泽身体里那股冰凉的、像流水一样的东西在缓缓流动,紧到能感觉到那把长命锁硌在自己胸口的硬硬的触感,紧到好像一松手,这个人就会像一阵风一样消失不见。

“当然愿意啦。”范闲说,声音闷闷的,从李承泽的发顶传出来,带着笑意,带着鼻音,带着一点点哭腔,带着这世上最真诚的、最不加掩饰的欢喜。

李承泽被他抱得动弹不得,手里的婚书被两个人的身体夹在中间,发出轻微的纸张摩擦声。他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下巴抵在范闲的肩膀上,眼睛看着前方那面墙上挂着的两幅画——左边是范闲,右边是他自己,他们的目光在那面墙上交汇,像是在看着此刻的他们。

李承泽闭上了眼睛,把脸埋进范闲的肩窝里。

他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在自己的衣领上,一滴,两滴,三滴,然后就没有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问,只是把手里那份婚书攥得更紧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范闲松开他,退后一步,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个傻子。李承泽看了他一眼,嫌弃地“啧”了一声,可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只好假装低头去整理被弄皱的婚书,把那份已经皱巴巴的纸张小心翼翼地抚平,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珍宝。

他从供桌上拿起一截红烛,用阴火点燃了,蓝色的火苗跳了跳,在昏暗的房间里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他把婚书的一角凑近火苗,纸张接触到火焰的瞬间就燃烧起来,火舌舔舐着那些工整的字迹,把“范闲”和“李承泽”四个字一点一点地吞没,变成灰黑色的灰烬,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李承泽看着那些灰烬落下去,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落了下去,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一个地方,再也不动了。

他转过头,看到范闲正盯着那口大黑棺材看。

那是房间正中央摆着的一口棺材,很大,大到能容纳两个人并排躺在里面还绰绰有余。通体漆黑,用的是一种范闲没见过的木材,木纹很深很密,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像墨玉一样的光泽。棺材的盖子是半开着的,能看到里面铺着大红色的锦缎,绣着鸳鸯和并蒂莲,红得刺眼,红得热烈,红得跟这口黑棺材形成了一种诡异的、让人移不开眼的反差。

范闲围着那口棺材转了一圈,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微妙。李承泽站在旁边,双手抱胸,看着他那副挑剔的样子,嘴角微微抽了抽。

“怎么样?”李承泽问,语气里带着一点期待。

范闲站定,双手叉腰,歪着头又打量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李承泽,表情非常认真地说了一句让李承泽完全没听懂的话。

“好歹搞个ins版的吧!这个好丑~”

李承泽:“……?”

他皱着眉头看着范闲,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把范闲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可连在一起他就是不明白什么意思。ins?什么东西?一种木材?一种样式?还是什么他不知道的术语?

“什么ins?”李承泽问,表情有点茫然,又有点不高兴,因为他觉得范闲在嘲笑他选的棺材不好看,而他在选这口棺材的时候其实花了很多心思,跑了好几个地方,比较了好几十口棺材,才选中了这一口。

范闲看着他那个茫然又委屈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什么,我随口说的。这个挺好的,挺好的。”

李承泽狐疑地看着他:“真的?”

“真的,”范闲忍着笑,一本正经地点头,“就是有点……嗯……传统。”

“传统不好吗?”李承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好好好,特别好。”范闲连忙安抚他,“这个你临时搞的,回头我自己挑个好看的,行吧?”

李承泽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可耳根处那抹暗色又浮了上来。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点不情不愿的坦白:“这个……确实是临时搞的。底下能找到的东西有限,好多东西都是我从那些老鬼手里抢来的,那幅画是唐寅的真迹,我打了好几个鬼才抢到的,那口棺材也是从一个明朝的鬼王那里弄来的,他说是他生前给自己准备的,结果没用上,便宜我了。”

范闲听着他说“打了好几个鬼”“抢来的”“从鬼王那里弄来的”,心里又酸又软,酸的是李承泽一个人在这底下做了这么多事,软的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他。他伸手把李承泽拉过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亲得李承泽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着,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拜堂吧。”范闲笑着说。

李承泽回过神,瞪了他一眼,可那一眼瞪得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倒像是在撒娇。他从供桌上拿起两截红烛,点燃了放在棺材的两侧,橘红色的火光把那口黑棺材照得半明半暗,光与影在棺材的表面交错着,像一幅流动的画。

他又从供桌下面拿出两套红色的衣袍,一套递给范闲,一套自己穿上。那衣袍的样式跟大婚时的婚服不太一样,更接近古装,宽袍大袖,衣带飘飘,穿在身上像画里走出来的人。范闲把那件衣袍抖开,发现上面绣着很精细的纹样,用的是金线和银线,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这也是抢来的?”范闲一边穿一边问。

李承泽正在系自己的衣带,头也不抬地说:“这个不是抢的,这个是……我绣的。”

范闲的手停住了。

“你绣的?”

“嗯,”李承泽的语气很平淡,“那段时间我白天不能出去,晚上你又在忙,我就在这底下待着,闲着也是闲着,就找了点针线活做。”

范闲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衣袍上繁复的刺绣纹样,金线和银线交织在一起,绣出了一幅龙凤呈祥的图案,每一针每一线都极细极密,针脚均匀得像机器绣出来的一样。他知道绣这样一件衣袍需要多长时间,需要多少耐心,需要多少次被针扎破手指——虽然李承泽现在已经不会流血了,可那种疼痛是不会消失的。

他抬起头看着李承泽,李承泽已经穿好了衣袍,正在调整腰间的系带,红色的衣袍衬得他的脸更白了,白得像雪,白得像玉,白得像月光落在宣纸上。他察觉到范闲的目光,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微微挑眉:“看什么?”

“看你好看。”范闲说。

李承泽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调整系带,可他的耳根已经红透了,红得像那件衣袍,红得像那两截红烛,红得像他们即将缔结的那份婚书上那个鲜红的指印。

拜堂的仪式很简单,甚至有些简陋。

没有宾客,没有唢呐,没有鞭炮,没有满堂的喝彩和祝福。只有两个人和一口棺材,两幅画和一盏烛火,一张供桌和一份已经烧成灰的婚书。

他们站在那口黑棺材前面,李承泽站在左边,范闲站在右边——男左女右,可他们两个都是男人,无所谓左右,李承泽说“你站那边我站这边”,范闲就站过去了,没有问为什么,因为他知道李承泽肯定想了很多,肯定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肯定把每一个细节都考虑过了,比他想到的要周到得多,细致得多。

“一拜天地。”

李承泽自己喊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着,撞在四面的墙壁上,变成了一串模糊的回音。两个人同时弯下腰,对着门外那片看不到天空的、只有浓雾和黑暗的“天地”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供桌上没有牌位,没有画像,什么都没有。可他们还是拜了,对着那张空荡荡的供桌,对着那些水果和糕点,对着那两幅挂在墙上的画像——范闲拜的是李承泽的父母?李承泽拜的是范闲的奶奶和五竹叔?没有人知道,也许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在拜谁,可那一拜是诚心诚意的,是认认真真的,是不掺任何水分的。

“夫妻对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