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2章 苦果亦是果「三」(1 / 2)闲泽随笔合集首页

范闲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香气,有煎蛋的焦香,有吐司的麦香,还有咖啡的苦香,几种味道交织在一起,从厨房的方向飘过来,穿过半掩的卧室门,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鼻腔。

他睁开眼,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了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他翻了个身,伸手摸了一下身边的位置,空的,但被子有被掀开过的痕迹,枕头上有几根黑色的短发。

李承泽已经起来了。

范闲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这个场景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有一种恍惚的幸福感。以前在一起的时候,李承泽总是比他起得早,会悄悄地起床,悄悄地去厨房,尽量不发出声音吵醒他。但李承泽做饭的动静总是很大,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范闲每次都会被吵醒,但他从来不戳穿,因为他喜欢那种被吵醒的感觉——那意味着有人在意他,有人在为他准备早餐,有人在他的生活里。

他披上外套走出卧室的时候,李承泽正站在厨房里煎蛋。他穿着一件范闲的白T恤,衣服太大了,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截锁骨和肩膀。头发没有打理,垂在额前,有一缕甚至快要掉进锅里。他赤着脚站在地板上,脚趾微微蜷着,大概是觉得凉。

范闲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好一会儿。

李承泽大概是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回过头来,看到范闲站在那里,眉毛挑了挑:“醒了?”

“嗯。”

“站着干嘛?”

“看你。”

李承泽翻了个白眼,但耳尖不争气地红了。他把煎蛋盛到盘子里,又从烤箱里取出烤好的吐司,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事实上他确实做过一千遍,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们还在一起的那些早晨。

“去洗漱,然后过来吃。”李承泽说,语气很自然,好像他们已经这样过了一辈子。

范闲去了洗手间,刷牙的时候看到洗漱台上多了一支不属于他的牙刷,浅蓝色的,和范闲那支深蓝色的并排放在一起,像两道小小的彩虹。漱口杯也从以前的一个变成了两个,另一个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猫。

范闲含着牙刷,看着那两只杯子,笑了。

早餐摆在餐桌上,煎蛋、吐司、咖啡,还有一小碟水果。李承泽已经坐在那里了,一只手端着咖啡杯,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头发染成了浅棕色,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画。

范闲坐下来,拿起吐司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李承泽放下手机,看了他一眼,“某人打呼噜,吵得我睡不着。”

“我不打呼噜。”范闲说。

“你打。”

“不可能。”

“你打。”李承泽的语气很笃定,但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范闲看着那个弧度,突然笑了:“行,我打。那你以后每天晚上都睡我旁边,习惯习惯就不觉得吵了。”

李承泽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垂下眼睛,喝了一口咖啡,什么都没说。但范闲看到他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了。

那天是周末,两个人都没什么事。吃完早餐后,范闲洗碗,李承泽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洗碗——就是刚才范闲站的那个位置,连姿势都一模一样。范闲回头看到他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你这是在报复我?”

“什么报复?”李承泽一脸无辜。

“刚才我看你,现在你看我,不是在报复是什么?”

李承泽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那不一样。你看我是在欣赏美,我看你是在监督你有没有把碗洗干净。”

范闲被他的逻辑打败了,笑了好一会儿。

洗完碗,范闲说要出门买菜,中午在家做饭吃。李承泽说好,然后去卧室换衣服。范闲站在客厅等着,过了几分钟,李承泽从卧室出来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一条黑色的裤子,头发也打理过了,看起来清爽又好看。

范闲看着他,突然说:“李承泽,你是不是偷偷打扮了?”

李承泽的表情僵了一下:“……没有。”

“那你为什么换个衣服换了这么久?”

“我在找东西。”

“找什么?”

李承泽沉默了两秒,然后面不改色地说:“找我的袜子。”

范闲看着他那双明显是新换的、干净得不像话的白鞋,笑得不行。他没有再拆穿,因为他觉得李承泽嘴硬的样子真的很可爱,可爱到他想把这个人揉进怀里。

超市里人很多,周末的超市总是这样,到处都是推着购物车的人,到处都是嘈杂的声音。李承泽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范闲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一步。

李承泽挑东西的样子很认真。他会拿起一盒番茄,翻来覆去地看,检查有没有坏的,然后才放进购物车里。他会站在调味品区前,对比两个不同牌子的酱油,看看哪个性价比更高。他会蹲在冰柜前,仔细挑选冷冻的虾仁,挑了很久才选了一袋。

范闲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蹲在那里挑虾仁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很暖很暖的情绪。这种场景太日常了,日常到不值一提,但正是这种日常,让范闲觉得安心。他们不是在演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电影,不是在说什么惊天动地的情话,他们只是在逛超市,在挑虾仁,在做一对普通情侣会做的普通事情。

“李承泽。”范闲叫他。

“嗯?”李承泽没回头,还在看虾仁。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声。”

李承泽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站起身,回过头来看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点无奈,一点害羞,和很多很多的笑意。他伸出食指,在范闲的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有病。”

范闲笑了,抓住他的手指,握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不是不想握,是觉得在超市里牵手有点不好意思。但李承泽好像不这么想,他反手握住了范闲的手,十指相扣,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推着购物车往前走。

范闲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心脏跳得很快。

他的手比李承泽的大一圈,所以握在一起的时候,他的手指会自然地覆盖在李承泽的手指上面。那两枚银色的戒指并排靠在一起,在超市的日光灯下闪着细细的光。

范闲觉得这大概是全世界最好看的画面。

中午回到家,两个人一起做饭。李承泽主厨,范闲打下手。李承泽切菜的时候,范闲就在旁边洗菜;李承泽炒菜的时候,范闲就在旁边递调料;李承泽说“盐”,范闲就把盐递过去;李承泽说“火小一点”,范闲就去调火。

配合得行云流水,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停止过这样的合作。

吃饭的时候,范闲夹了一块红烧排骨,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

“真的?”李承泽微微歪头,像是在确认范闲是不是在客套。

“真的,比以前做得还好吃。”范闲很认真地说,“你是不是偷偷去学了?”

李承泽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语气很平淡:“没有。就是……做得多了,自然就好吃了。”

范闲听懂了他没有说出来的那层意思。

做得多了。分开的那些日子里,李承泽做了很多次饭,都是一个人吃的。他练习了红烧排骨,练习了番茄炒蛋,练习了鸡汤面,练习了蛋炒饭配青菜。他做了很多很多顿饭,一个人吃,然后慢慢地把这些菜做得越来越好。

范闲低下头,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努力让自己的眼眶不要红。

李承泽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范闲碗里,说:“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范闲嗯了一声,把那块排骨吃了,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排骨。

下午两个人在沙发上看电影。范闲选了一部喜剧片,李承泽靠在他肩膀上,看着看着就开始犯困,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滑。范闲把毯子拉上来盖在他身上,让他靠得更舒服一点。

李承泽迷迷糊糊地说:“我没睡,我在看。”

“嗯,你没睡。”范闲忍着笑说。

“我真的在看。”

“我知道。”

过了不到五分钟,李承泽的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了,睫毛安静地覆在眼下,嘴唇微微张开,整个人缩在毯子里,像一只慵懒的猫。

范闲低头看着他的睡脸,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睫毛。李承泽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但没有醒。

范闲把电视音量调小了,让李承泽靠在自己肩膀上,安安静静地看完了那部电影。电影好不好笑他完全不记得了,但他记得李承泽睡着时的呼吸声,记得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记得他偶尔在睡梦中会无意识地往范闲怀里蹭一蹭。

他想,这就是幸福吧。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就是在一个普通的周末下午,你喜欢的人靠在你的肩膀上睡着了,窗外的阳光很好,电视里的电影还在放着,你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安静地待在这里,待在这个人身边。

这就够了。

李承泽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头枕着范闲的腿,身上盖着毯子,电视已经关了,房间里很安静。

“几点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快五点了。”范闲低头看他,“睡得好吗?”

“嗯。”李承泽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乱得像鸡窝。他整个人看起来懵懵的,还没完全清醒,范闲觉得他这个样子可爱得要命。

“你头发。”范闲指了指他的脑袋。

李承泽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然后面无表情地说:“时尚,你不懂。”

范闲笑了,笑得很用力,笑到眼泪都快出来了。李承泽看着他笑,一开始还绷着脸,后来实在绷不住了,也跟着笑了起来。两个人对着笑了好一会儿,谁也不知道到底在笑什么,但就是停不下来。

后来范闲说要去公司拿个文件,李承泽说要跟他一起去。两个人换了衣服出门,范闲开车,李承泽坐在副驾驶上,打开了收音机。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李承泽跟着哼了几句,声音不大,但很好听。

范闲趁着等红灯的间隙转头看了他一眼,李承泽正看着窗外,侧脸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色,好看得不像真的。

“李承泽。”范闲说。

“嗯?”

“你真好看。”

李承泽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里有光,嘴唇微微弯着。他说:“我知道。”

范闲笑了:“你能不能谦虚一点?”

“不能。”李承泽说,“因为你说的都是事实。”

绿灯亮了,范闲踩下油门,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从公司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范闲把车停在楼下,两个人没有立刻下车,就坐在车里,看着车窗外的路灯发呆。

“范闲。”李承泽突然开口。

“嗯。”

“我今天很开心。”

范闲转头看他。车内的光线很暗,但李承泽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我也是。”范闲说。

李承泽笑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握住了范闲放在档把上的手。他的手有点凉,范闲反手握紧了他,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

两个人在车里坐了很久,久到路灯亮了一排,久到楼下的便利店关了门,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

那天晚上,范闲躺在床上,李承泽躺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睡,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溜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