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1章 苦果亦是果「二」(1 / 2)闲泽随笔合集首页

范闲发现李承泽重新出现在他生活里的方式,是循序渐进的。

从那天湖边散步之后,两个人的聊天频率明显上升了。从之前偶尔分享日常,变成了几乎每天都聊。早上李承泽会发一句“早”,有时候配一张窗外的天气图;中午范闲会拍自己的工作餐发过去,配文“今日伙食”;晚上两个人会聊到很晚,话题从今天发生了什么,到最近在看什么书,到小时候的糗事,到对某件社会新闻的看法。

范闲有时候会恍惚,觉得他们好像从来没有分开过。但又有哪里不一样了。以前谈恋爱的时候,他们聊天总是带着一种热恋期的黏腻,动不动就发亲亲抱抱的表情包,说着只有两个人才懂的甜言蜜语。现在这些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平静、更舒服的相处方式,像两条河流在经过激流险滩之后,终于汇入了一片开阔的水域。

但范闲知道,那片开阔的水域下面,依然有暗流在涌动。

比如李承泽偶尔会说一些让他心跳加速的话。范闲发了一张自拍,李承泽会说“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范闲说今天下雨了没带伞,李承泽会说“你总是这样,出门不看天气预报”;范闲说最近工作压力大失眠,李承泽会说“你以前失眠的时候,我就会给你热一杯牛奶”。

那些话里有一个共同点——“你以前”。

范闲不知道李承泽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每一次看到“以前”两个字,范闲的心脏都会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不疼,但很酸。他很想问李承泽,你提起以前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是想念,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但他没有问。他怕问了之后,得到的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答案。复合?他们真的适合复合吗?上次分手的原因还在那里,谁也没有真正改变,如果复合了,会不会又回到从前那个争吵、冷战、和好的怪圈里?他不想再经历一次那样的折磨了,他也不想让李承泽再经历一次。

所以他选择保持现状。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向前延伸,偶尔交汇,但不会纠缠。

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范闲加班加到很晚。项目到了关键阶段,整个团队都在连轴转,他已经连续一周没有在晚上十点前离开公司了。那天尤其离谱,他处理完手头的工作一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走。办公室已经空了,只有走廊的灯还亮着,照出一片惨白的光。他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深秋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凉意,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然后他看到了李承泽。

公司门口的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范闲对车不太懂,但看得出那辆车跟李承泽以前开的那辆不一样,更低调也更贵。李承泽靠在车门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指间夹着一支烟。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烟雾从他的唇间缓缓吐出,在路灯的光晕里升腾、消散,像一层薄薄的纱。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垂在额前,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整个人的姿态是慵懒的,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但那种漫不经心里面,又藏着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吸引力。

范闲愣在原地。

他从来没见过李承泽抽烟。在一起的时候,李承泽身上总是干干净净的,带着洗衣液或者熏香的味道,从来没有烟味。他以为李承泽不抽烟,也从来没见过他在任何场合抽过烟。

但现在李承泽就站在那里,在深秋的夜风里,抽着烟,靠在车旁,像一个从某部电影里走出来的人。灯光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因为抽烟的动作微微抿着,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性感。

范闲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快。

李承泽大概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偏头看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嘴角微微上扬,把烟掐灭在旁边的小垃圾桶里,动作干净利落。

“加班到这么晚?”李承泽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大概是刚抽过烟的缘故。

“你怎么在这?”范闲走过去,脑子还有点转不过来。

李承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身打开后座的车门,从里面拿出了一大束花。

苏格兰玫瑰。

深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地簇拥在一起,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花束被精心地包裹在深色的包装纸里,系着一条米白色的丝带,看起来沉甸甸的,大概有几十朵。

李承泽把花递给他。

范闲接过来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李承泽的手背。李承泽的手是凉的,大概是在外面等了一段时间。而范闲的手是热的,刚从温暖的办公室里出来,还带着空调的热气。

温度差在指尖交汇的那一刻,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谢谢。”范闲说。他抱着那束花,低头闻了一下,有一股淡淡的、很好闻的香气。“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顺路。”李承泽说,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范闲看了他一眼。从李承泽家到他的公司,开车要四十分钟,怎么都不算“顺路”。但他没有拆穿,因为他看到李承泽的耳朵尖红了——即使在昏黄的路灯下也能看得出来,红得很明显。

“吃饭了吗?”李承泽问。

范闲想了想:“吃了个泡面。”

“泡面?”李承泽皱起眉头,那个表情范闲太熟悉了,以前每次范闲不好好吃饭的时候,李承泽都是这个表情,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看起来很不高兴。“你晚上就吃了个泡面?”

“忙嘛,没时间。”

“泡面不健康。”李承泽说着,拉开车门,“走,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范闲想说不用的,这么晚了随便吃点就行了,但李承泽已经坐进了驾驶座,发动了车子。他只好抱着那束苏格兰玫瑰坐进了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和以前李承泽车里的味道不一样了。以前是柑橘调的,现在是木质调的,更深沉,也更安静。范闲坐在副驾驶上,抱着那束花,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涌上来。这个场景太熟悉了——熟悉到他可以闭着眼睛想象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以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范闲加班晚了,李承泽也会来接他,会给他带吃的,会送他回家,会在车上放他很喜欢的歌,会在他困了的时候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

但现在车上没有放歌。安静得只能听到引擎的声音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范闲偷偷看了李承泽一眼。他开车的样子和以前一样,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档把上,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侧脸的线条很好看。

“看什么?”李承泽没转头,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没看什么。”范闲赶紧收回目光,耳根有点发热。

李承泽笑了一声,很轻很短,但范闲听到了。

车子停在一个路边摊前面。范闲看了一眼那个塑料棚子和里面几张油腻腻的折叠桌,忍不住笑了:“你说泡面不健康,然后带我来吃路边摊?”

“路边摊至少是现做的。”李承泽理直气壮地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比你的泡面强多了。”

范闲跟着下了车,抱着花走进那个塑料棚子里。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看到李承泽就笑了:“小伙子又来啦?老样子?”

“嗯,老样子,两份。”李承泽说着,在一张还算干净的桌子旁坐了下来,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范闲坐。

范闲坐下来,把花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环顾了一下四周。这个小摊虽然看着简陋,但还挺干净的,桌面擦得锃亮,碗筷也都是一次性的。空气里弥漫着炒菜的香味和烧烤的烟火气,在深秋的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你常来?”范闲问。

“嗯。”李承泽说,“有时候加班晚了,不想做饭,就过来吃点。”

范闲想说“你以前不是不吃路边摊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人是会变的。就像李承泽开始抽烟了一样,以前不会做的事情,现在会做了。以前在意的事情,现在可能不那么在意了。以前喜欢的人,现在可能也不喜欢了。

最后那个念头让他的心脏微微缩了一下。

老板端上来两碗炒面,两串烤鸡翅,还有一份烤羊肉。炒面冒着热气,香味扑鼻而来,范闲突然觉得饿得不行,拿起筷子就开始吃。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李承泽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那个笑容很自然,没有任何刻意的成分,就像很久以前他们一起吃饭的时候,李承泽总会说“你吃慢点,对胃不好”一样。

范闲嘴里塞着炒面,含混不清地说:“太好吃了,饿死了。”

李承泽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到范闲碗里,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范闲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李承泽已经低下头开始吃自己的面了,表情很平静,好像刚才那个动作只是下意识的习惯。

范闲没有把鸡蛋夹回去。他吃了那个鸡蛋,吃到嘴里的时候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你在看什么?”范闲抬起头,发现李承泽正看着他。

“看你脸上沾了酱。”李承泽说着,伸手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他。

范闲接过纸巾擦了擦嘴,然后注意到隔壁桌有人在卖自制果汁。一个小小的摊位,摆着几台榨汁机和一堆水果,一个阿姨正在忙碌地榨着果汁。

“我去买两杯。”范闲站起来,走到那个摊位前,“阿姨,葡萄汁有吗?”

“有,今天葡萄可甜了。”

“那来一杯葡萄汁,再来一杯橙汁。”

他端着两杯果汁回来的时候,李承泽正在吃羊肉,看到他手里的葡萄汁,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葡萄汁?”

范闲坐下来,把葡萄汁放到李承泽面前:“你以前不就喜欢喝葡萄汁吗?”

话说出口的瞬间,两个人都沉默了一秒。

你以前不就喜欢喝葡萄汁吗。这句话里有一个关键词——“以前”。范闲说出口才意识到,他和李承泽一样,也会不自觉地提起以前。那些记忆就像刻在身体里的肌肉记忆,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回想,自然而然地就流露出来了。

李承泽端起橙汁喝了一口,垂下眼睛,睫毛微微颤了颤。在塑料棚子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范闲注意到他的耳朵又红了。

“好喝吗?”范闲问。

“嗯。”李承泽说,“很甜。”

范闲低头喝了一口自己的葡萄汁,也很甜。但他不确定是葡萄汁本身就甜,还是因为某种别的原因。

吃完东西,李承泽开车送范闲回家。车子驶过范闲熟悉的街道,经过那家他们以前经常去的便利店,经过那个他们第一次接吻的电影院,经过那个范闲以前每天早上都会给李承泽买早餐的面包店。

所有的东西都还在。街道在,店铺在,路灯在,甚至连那棵他们曾经靠在上面聊天的梧桐树都还在。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就像他和李承泽的关系,人还是那两个人,但中间隔了一段很长很长的距离,一段需要用时间和勇气才能跨越的距离。

车子停在范闲家楼下。

范闲解开安全带,拿起那束苏格兰玫瑰,转身看向李承泽。车内的光线很暗,只有仪表盘发出幽蓝色的光,映在李承泽的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柔和。

“那我先回去了。”范闲说,“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好。”李承泽说,声音很轻。

范闲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缩了一下脖子。他迈出一只脚,又顿住了,回头看了李承泽一眼。李承泽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嘴唇微微抿着。

“李承泽。”范闲叫他。

李承泽转过头来看他。

“谢谢你今天来接我。”范闲说,“还有,花很漂亮。”

李承泽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范闲看得很清楚。他说:“晚安。”

“晚安。”

范闲关上车门,抱着花走进了楼道。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想回到车上去。他不知道自己想回去做什么,也许是再说几句话,也许只是再多看李承泽一眼,也许是……他不敢想下去。

回到家,他把花插进花瓶里,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手机亮了一下,是李承泽发来的消息。

“我到家了。今天的花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