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0章 苦果亦是果(1 / 2)闲泽随笔合集首页

范闲第一次注意到李承泽,是在朋友圈。

准确地说,是一张照片。那天下午他正躺在出租屋的沙发上刷手机,一张深夜街头的照片突然滑进视线——昏黄路灯下,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生拎着两罐啤酒,对着镜头笑。光线不好,像素也不算高,但那双眼睛亮得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钟,然后发现自己已经点进了那人的主页,翻完了所有可见的动态。没几条,大多是深夜拍的风景,偶尔一两张自拍,配文简短得近乎寡淡,比如“今夜月色真美”,或者干脆一个句号。

范闲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他们是微信好友,但加了好友的场合他完全记不起来了——大概是某次饭局、某个活动、某个人拉了个群,然后他随手通过了申请。像所有躺在通讯录里的陌生人一样,彼此的存在不过是头像和名字的排列组合,从未有过一句对话。

但那天晚上,范闲破天荒地给那条朋友圈点了个赞。

三分钟后,他收到了消息。

“还不睡?”

只有三个字,来自一个他从来没聊过天的对话框。范闲盯着那个备注名——李承泽——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就是刚才照片里的人。

“你不也没睡。”他回。

“失眠。”李承泽说,“你呢?”

“刷手机刷的。”

那边停顿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范闲犹豫了一下,点开,听到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懒洋洋的,像含着一块将融未融的糖:“那你刷到我,算是刷到宝藏了。”

范闲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笑的感觉。不是那种看到好笑的段子会心一笑,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微妙的情绪波动,像平静的湖面被人丢了一颗小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荡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们就这样聊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偶尔的深夜对话,像两个同样失眠的人在黑暗中找到了彼此的存在。后来渐渐变成了日常,早安晚安,吃了什么,今天天气怎么样,路边看到一只很丑的流浪猫也要拍给对方看。李承泽说话总是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好像什么都不在意,但范闲慢慢发现,他说过的每一件小事,李承泽都记得。

比如他说过他喜欢吃草莓,第二天李承泽就发来一张照片,桌子上摆了一大盘草莓,配文是:“我一个人吃不完,你要不要来?”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范闲去了李承泽的公寓。不大的一居室,但布置得很用心,书架上摆满了书,茶几上有一束快要凋谢的白玫瑰,空气里弥漫着某种淡淡的熏香。李承泽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毛衣,头发有点长,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又疏离。

他把草莓洗好了装在玻璃碗里,递给范闲的时候说:“尝尝,我挑了很久。”

范闲吃了一颗,很甜。

“怎么样?”李承泽歪着头看他。

“挺好的。”范闲说。

李承泽笑了,就是那种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起来的笑,和照片里一模一样,但比照片生动一万倍。他说:“你就只会说挺好的?”

范闲想了想,认真地说:“真的挺好的。草莓甜,你家的味道也好闻,你穿的这件毛衣也好看。”

李承泽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慢慢红了。

那是范闲第一次看到李承泽脸红。后来他见过很多次李承泽脸红的样子,生气的、害羞的、委屈的、倔强的,每一种都不太一样,但第一次这个瞬间,他记得最清楚。

因为那个瞬间他意识到,自己好像要完蛋了。

他们在一起的过程没有太多曲折。

见面后的第二周,范闲约李承泽去看电影,是一部文艺片,节奏很慢,影院里人很少。看到一半的时候,范闲偏头看李承泽,发现他睡着了,头微微歪向自己这一边,睫毛很长,呼吸很轻。

范闲没有叫醒他。电影后半段讲了什么他完全没看进去,他一直在想,这个人怎么连睡着的样子都这么好看。

散场的时候李承泽醒了,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是不是睡着了?”

“嗯。”范闲说,“睡得很香。”

“电影好看吗?”

“不知道。”范闲看着他,“光顾着看你了。”

李承泽又脸红了。这一次红得更彻底,从耳朵尖一直蔓延到脖子,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啧”了一声,偏过头去不看他。

范闲觉得可爱得要命。

他们在影院门口的长椅上坐了很久。深秋的晚风有点凉,李承泽缩了缩脖子,范闲就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他围上。围巾太长,在李承泽脖子上绕了两圈还是拖出一截,范闲帮他整理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下巴。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然后李承泽伸手拽住了范闲的衣领,把他往下拉了一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声音轻得像叹息:“范闲,你是不是喜欢我?”

“是。”范闲说,“很明显吗?”

“特别明显。”李承泽笑了,呼吸拂在范闲唇边,温热的,带着一点草莓的甜味,“因为我也喜欢你,所以看得出来。”

那是他们第一次接吻。在深秋的晚风里,在电影院门口的长椅上,在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夜晚。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什么精心准备的惊喜,就只是两个人互相喜欢,然后说了出来。

后来范闲回想起来,觉得那大概就是最好的时候。一切都还很简单,喜欢就是喜欢,不需要考虑别的。他们窝在沙发上一起看剧,李承泽会靠在他肩膀上,偶尔抬起头亲他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看。他们一起去超市买菜,李承泽推着购物车在前面走,范闲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都觉得开心。他们吵架,但很快会和好,因为谁也不舍得冷战太久。

范闲的朋友王启年第一次见到李承泽的时候,私下跟范闲说:“你对象长得真好看,但看着不太好惹。”

范闲笑了:“是不太好惹。”

“那你受得了?”

“受不了也得受着。”范闲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谁让我喜欢。”

那段时间他们的朋友圈秀恩爱秀得丧心病狂。范闲发李承泽做的饭,配文“今天又胖了,都怪某人”;李承泽发两个人十指相扣的手,配文“牵手手”;范闲发李承泽睡着的侧脸,配文“我家的小猫~”;李承泽就发范闲系围裙洗碗的背影,配文“我家的保姆”。

评论区的共同好友们从最初的“好甜”“磕到了”逐渐变成了“能不能别秀了”“你们是不是没有别的事可以做”,再到最后的沉默——大概是已经习惯了,也懒得吐槽了。

范闲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吵吵闹闹,甜甜蜜蜜,偶尔冷战两天又和好,然后继续吵,继续和好。他觉得这就是爱情最正常的样子,没有人是完美的,但正因为不完美,才显得真实。

他不知道的是,那些看似无伤大雅的争吵,正在一点一点地磨损着什么。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吵,是因为一件很小的事。

那天范闲加班到很晚,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李承泽坐在客厅里等他,茶几上摆着已经凉透了的饭菜。范闲看了一眼,随口说了句:“你不用等我的,自己先吃。”

李承泽没说话,站起来把菜端进厨房。范闲跟过去,看到他打开冰箱门,把菜一盘一盘放进去,动作很轻,但范闲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承泽?”

“没事。”李承泽背对着他,“你吃了吗?没吃的话我给你热一下。”

“我吃过了,公司叫的外卖。”

冰箱门关上的声音有点大。

李承泽转过身来,表情很平静,但眼眶是红的。他说:“范闲,我等你等到现在,你吃了外卖也不跟我说一声?”

范闲愣了一下:“我以为你会看手机,我发了消息的。”

“我没看手机。”李承泽的声音有点哑,“我一直在等你回来吃饭。”

“那你应该看手机啊。”范闲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烦,“我又不是故意不回来吃的,公司临时有事我能怎么办?你等我你也跟我说一声啊,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在等我?”

李承泽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范闲站在厨房里,突然觉得有点烦躁。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他只是加班晚了,吃了外卖,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李承泽为什么非要等他?为什么不等他回来了再做饭?为什么不能提前问一下?

他推开卧室的门,看到李承泽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被子拉到肩膀,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承泽。”范闲坐到床边,伸手想碰他的肩膀。

李承泽躲开了。

范闲的手僵在半空中,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涌上来。不是愧疚,也不是生气,更像是一种疲惫。他突然觉得很累,累到不想去哄,不想去解释,不想去想这件事到底是谁的错。

“那我先去洗澡了。”他说。

浴室的门关上的瞬间,他听到从卧室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声响。他停下来,仔细听了听,又什么都听不到了。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打开水龙头,热水哗哗地浇下来,把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声很轻很轻的声响,是李承泽把脸埋进枕头里哭的声音。

那次冷战了三天。

最后还是李承泽先找的他。发了一张猫的照片,说“楼下的猫今天生了一窝小猫,你要不要来看”。范闲回了个“好”,两个人就和好了,谁也没再提那天晚上的事。

但有些东西就像瓷器上的裂痕,看不见,但一直在那里。

后来的争吵越来越频繁,起因也越来越鸡毛蒜皮。范闲忘了他们的纪念日,李承泽发了很大一通脾气;李承泽临时取消了一次约会,范闲说了一句“你能不能靠谱一点”;范闲跟一个女同事走得近了一点,李承泽吃醋吃得莫名其妙;李承泽心情不好不想说话,范闲非要追问到底,最后两个人都吵到嗓子哑。

每一次争吵过后,他们都会和好。有时候是范闲先低头,有时候是李承泽先开口,但和好的方式越来越敷衍——从最初的认真道歉、促膝长谈,到后来的一顿火锅、一个拥抱,再后来甚至只需要一条消息、一个表情包,好像谁都不愿意再多花力气去真正解决问题。

因为他们都知道,问题解决不了。

范闲后来想,他们之间的问题从来不是某一件具体的事,而是他们本身就是问题。他喜欢掌控,喜欢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但李承泽偏偏是最不可控的那种人,情绪像天气一样说变就变,上一秒还在笑,下一秒就能因为一句话红了眼眶。而李承泽需要的是无条件的包容和偏爱,他想要一个人永远站在他这边,不管对错,但范闲偏偏是最讲道理的那种人,他总觉得什么事情都应该分个对错,你错了就是你错了,我错了就是我错了。

所以他们永远在争吵,永远在和好,永远在同一个循环里打转,谁也改变不了谁。

最后一次彻底分手,是在一个雨天。

起因现在想来已经模糊了,大概又是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但那天两个人都没有让步的意愿,吵到最后,李承泽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声音闷闷的:“范闲,你是不是觉得跟我在一起很累?”

范闲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伞,雨水从伞尖滴下来,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他想说不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说不出口,他说不出那句违心的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李承泽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他很少当着范闲的面哭,好像这是一种最后的倔强,好像一旦哭了就输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觉得我太作了?觉得跟我在一起不如跟别人在一起轻松?”

“你能不能别每次吵架都这样?”范闲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我说什么你都要往最坏的方向想,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信,我说什么你都不信,那我还能说什么?”

“你可以说你不累了。”李承泽的声音突然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你可以说你想跟我在一起,不管多累都想跟我在一起。”

范闲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我想跟你在一起,想说我不是觉得你麻烦,想说我只是有时候不知道该怎么跟你相处,想说我很喜欢你但你有时候真的让我很无力。但这些话在喉咙里打了几个转,最终还是被吞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