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羽慢慢松开紧握的双手,继续说道:
“后来我和刘叔找到你,见你失了记忆,我便干脆装作他闺女,没有和你相认。” “我那时想,能活着就好。” “哪怕粗茶淡饭,哪怕躲在青川镇过一辈子,也好过再卷进京都的脏水里。” 叶玄听到这里,缓缓站起身,然后郑重地跪了下去,向叶青羽磕了一个头。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对血脉亲人行礼。 叶青羽眼泪一下就落了下来,伸手去扶,声音都在发抖: “玄儿,快起来……” 刘成也在一旁悄悄抹泪。 三人重新落座后,叶玄又翻出一块木牌。 【今后打算】 叶青羽看见这四个字,连忙收敛心神,开始说正事: “侯府现在看着大,可都是空架子。” “我和刘叔提前来了一个月,不敢太招摇,只想着先低调安顿下来,做点小生意,能维持侯府开销就行。” “如今圣旨下了,府里每月应该能领到些月银。可想也知道,层层克扣,到手怕是没多少。” “所以眼下主要还是靠我在城东南盘下的那个铺子。” “是个绣坊。” 叶玄眼神微亮。 记忆里,父亲常夸赞这位姑姑,是个极会做生意的人。 她初来京都,并没有大张旗鼓的赚钱,而是从一个小绣坊慢慢做起。 姑姑果然是当家的一把好手,做事如此稳妥周到。 叶青羽说到这里,脸色却微微有些难看。 “只是……” 她刚开口,侯府后门外的高墙之外,忽然传来一道凄厉哭嚎。 那声音又尖又长,像是女人的惨叫,又像是婴儿的啼哭,贴着砖墙一路刮过来,刮得人耳膜发疼,后脊发凉。 叶青羽抿了抿嘴,声音压得很低: “最近侯府附近…… 和绣坊那边,都在闹鬼。” “我怕出事,绣坊暂时停了。” “百姓们如今见了侯府,都绕着走,说这里是凶宅,沾了叶家的血,招来了不干净的东西。” 叶玄缓缓抬起头,眼底却没有半点惧意。 闹鬼? 他从不信有鬼。 更何况,这世上最可怕的,从来都不是鬼。 是人。 叶玄身影一晃,已经从前厅消失。 叶青羽话还没说完,眼前只剩下一道掠过门槛的残影。 刘成也怔了一下。 他早收到消息叶玄在青川镇拜了师,也知道这孩子这一个月学了不少东西。 却没想到,身法已经快到这种地步。 叶玄倒要看看,这侯府门外的鬼,究竟长什么模样。 脚尖一点,身形翻过院墙。 孙虎紧随其后,手已经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夜色笼着侯府。 街巷里空荡荡的。 两侧百姓早已熄灯闭门,偶尔有窗缝里透出一点眼睛,又很快缩了回去。 那鬼哭声还在。 细细长长,忽远忽近,像有人贴着墙根哭,又像从地下钻出来,却已经开始慢慢消散。 叶玄站在墙头,左眼深处微微泛起一丝暗光。 入微之瞳。 他凝视声音传来的方向。 没有人,没有影。 只有那凄厉的哭声,在墙面和地面之间淡淡回荡。 叶玄没有收回目光,他凝聚心神继续看。 看墙根。 看青石缝隙。 直到眉心开始发涨,他才终于看见了一丝极淡的残痕。 像断掉的蛛丝。 一截在地面。 一截在墙角。 还有一截,藏在门前石狮底部的阴影里。 是阵纹,很浅。 不是一个完整阵法。 而是把很多极简单的纹路拆开,分别画在墙脚、石缝、瓦片、墙头。 阵法一旦触发,阵纹就会开始慢慢散掉。 而且这些小阵之间有连锁效应。一处发声,另一处回荡。 再借侯府门前空旷街巷,把鬼哭声一层层拖长。 叶玄眉头微微压下。 这人不一定阵法多高深,可心思很细。 他没有布大阵,而是把几个小阵拆散,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若不是有入微之瞳,即使阵法高深之人,也未必能看穿。 他从墙头落回院中,回到前厅。 叶青羽和刘成正要上前问。 叶玄已经从袖中取出一块木牌,举了起来。 【装神弄鬼】 叶青羽看完,柳眉一挑。 “我就知道。” “这也是我们现在要担心的,当年的幕后凶手,见你我回来肯定坐不住了。” “现在许多眼睛盯着,只会用些下三滥的手段。” “可日子一长……始终是悬在我们头上的一把刀。” 刘成神色更沉,却难掩一丝惊喜。 夜晚的鬼嚎,他找人查了很久,都没有找到缘由,这孩子去看了一眼似乎已经有了头绪。 叶玄又找来纸笔,低头写下一张物品名录。 木料。 铜片。 金粉…… 写完后,他把纸推到刘成面前,又举起木牌。 【帮我准备】 刘成看了一眼,立刻点头。 “没问题,明日上午就能备好。” 说完,他顿了顿,低声道: “小侯爷,以后不用举牌子,写在纸上就好。” 叶玄动作一僵。 耳根罕见地红了一点。 他沉默片刻,又慢慢举起另一块木牌。 【习惯了】 叶青羽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臭屁的小子。” 她抬手想像从前那样戳他额头,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眼前这个孩子,已经不是青川镇那个任她骂的痴傻哑巴了。 可叶玄却主动低了低头。 叶青羽一怔,随即笑意更深,伸手在他额头上重重戳了一下。 “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 第二日上午,刘成便将叶玄要的东西备齐。 其中包括侯府西侧的一间木工房。 叶玄进去之后,便在外面布了一层简单隔绝阵。 接下来三天,他没有出来过,谁也不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 只偶尔看见窗缝里透出淡淡金光。 叶青羽几次站在门外,想问又忍住。 刘成倒是不急,只每天亲自送饭过去。 至于孙虎,入京之后,心早就飞了。 叶玄知道他想找妻子,便让他自己先去查。 第三日傍晚,木工房的门终于打开。 叶玄走出来时,脸色微白,眼下有些青,却精神很亮。 刘成第一时间迎了上去。 “你让我查的那些阵图,确实是些小孩子趁人不注意画的。” “有人给他们糖,让他们照着画。” “教他们画的人,没查到。” “按你吩咐,没有戳破,也没有赶那些孩子。” 叶玄点了点头。 让小孩子画阵,这样的人,不会亲自露面。 继续追那些孩子,只会惊动真正画线的人。 他四下看了一眼。 没看见孙虎。 刘成低声道: “孙虎这三日都没回来,会不会跑了……” 话音未落,府门外传来脚步声,孙虎失魂落魄地走了进来。 他衣裳上全是灰,眼里都是血丝。 这三日几乎没合过眼,跑遍了京都几条旧街,又找了许多从前的军中旧人。 他找了三天,都没找到妻子柳云娘的下落。 叶玄走到他面前。 孙虎抬头,强挤出一点笑。 “小侯爷,我没事。” 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叶玄取出两块木牌。 【明日】 【我帮你】 孙虎眼眶一下红了。 京都这么大。 他找了三日,连一丝影子都没摸到。 叶玄愿意帮他,他感激。 可他心里也清楚,找人这种事,未必是有本事就够的。 叶玄看在眼里,没有再多说。 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