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玄特意挑了城门将闭未闭的时候入城,马蹄全裹了布,队伍轻声慢行,直奔侯府。
等到了侯府门前时,天色已彻底暗了。 朱漆大门敞开着,门口挂着两盏昏黄的灯笼。 刘老头坐在门槛上,手里的旱烟灭了又点,点了又灭,烟锅都烧得发烫。 刘翠儿站在他旁边,不停地搓着手,踮着脚往街口望,眼睛都望红了。 他们从下午太阳还没落山,就一直等到了现在。 叶玄远远看见侯府门口那两道熟悉身影,心里一直提着的一口气,终于缓缓落了下去。 只是大庭广众之下,他不能表现得太在意。 他能感受到此时此刻,街头巷尾,高楼墙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平定侯府。 叶玄脸上依旧挂着那种有些迟缓、有些憨气的笑。 刘老头坐在门槛上,见到车队停下,立刻起身。 而站在一旁的姑姑,眼中已浮起水光,正要往前走。 就在这时,远处一顶青布小轿稳稳落下。 轿帘一掀,一个白发白眉的老太监缓缓下轿,脸上堆满了笑,脚步却不慢,径直朝侯府门前走来。 刘老头眼皮一跳,抢先迎了上去,大声笑道: “哎呦,这不是李公公吗?您老人家怎么亲自来了。” 叶玄目光一凝。 姓李。 又是从宫里来的。 那这人十有八九,就是皇帝身边那位内廷总管了。 李公公笑得和气,眼角却细得像刀: “咱家先恭喜小侯爷回京。” “今儿个来,一是替陛下来瞧瞧小侯爷,二来嘛,也是正式宣旨。” 说着,他抬起手中明黄色卷轴。 刘老头立刻收了笑,快步退回叶玄身后跪下。 姑姑也慢慢走到叶玄身侧,跟着跪下。 身后银甲军齐齐单膝着地,甲叶碰撞之声响成一片。 叶玄站在原地,没动。 他不想跪。 跪天跪地跪父母,凭什么跪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皇帝? 可他心里清楚,现在不是逞意气的时候。 京都的每一双眼睛都在盯着他,任何一点不合规矩的举动,都会被无限放大,变成刺向自己和身边人的刀。 他沉默了一瞬,终究还是缓缓弯下膝盖,额头贴向冰冷的青石板。 李公公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展开圣旨,声音尖细却很清楚: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平定侯叶怀山,忠勇卫国,功在社稷。昔年侯府遭难,朕每思及,深为痛惜。 今其遗孤叶玄归京,朕念忠良之后,不忍叶氏香火断绝。 特复叶氏侯爵,赐号安平。 望其修身习武,安守本分,不负先侯遗名。 重开平定侯府,食邑俸禄,皆依旧制。” 叶玄手指收紧一瞬,这圣旨听着漂亮,却没提重查当年之事。 李公公顿了顿,目光扫向姑姑。 “其妹叶青羽,贤良持重,护持宗脉有功,特封——靖安夫人,掌侯府内务,代为主理府中诸事。” “钦此——” 叶玄身体微微一顿。 叶青羽? 记忆里这个名字极淡,淡到几乎没有痕迹。没想到今日,却是以这种方式第一次真正落进他耳中。 原来,她真的是姑姑。 “恭喜安平侯。” “小侯爷,快起身接旨吧。” 李公公笑眯眯地把圣旨递了下来。 叶玄双手接过。 一旁的叶青羽已从袖中摸出一张提前备好的银票,极自然地递了过去,低声道: “公公辛苦了。我这侄子口不能言,还请公公以后在陛下面前,多多照拂。” 李公公手腕一翻,银票便进了袖子,半点痕迹都不露,脸上的笑意更浓: “哎呦,这怎么使得,都是老奴的本分。” “夫人放心,陛下最看重平定侯,对小侯爷自然也是千百般的喜欢。” “咱家回去复命就不久留了。” 送走李公公后,赵烈也拱手告退,带着银甲军回营复命去了。 侯府门前,一时间安静得有些凄凉。 叶青羽再也压不住眼里的泪光,伸手拉住叶玄,轻声道: “走,先进去。” 叶玄任由她牵着,迈步跨进侯府大门。 脚刚落地,一股模糊的血腥气仿佛突然从记忆深处翻了上来。 哭喊声、刀兵声、火光、血…… 十年过去,画面已经开始模糊。 像蒙着一层雾。 可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却在一瞬间真实地压到了胸口。 叶玄的身体微微一僵。 叶青羽敏锐地察觉到了,握着他的手又紧了几分。 叶玄偏头朝她露出一个有些憨的笑。 叶青羽看见他这样,心里反而更疼。 四周看去,府中很空。 指尖抚过廊下雕花,纹路和记忆里的残片对上。 十年前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失去了姓氏、身份、家人,换了一条命; 十年后承袭爵位回归侯府,当年惨案未明,却无人再提。 院子打扫得很干净,可再干净也掩不住那股萧条。 前院里只有几个老仆在走动,见他们进来,立刻低头行礼。 刘老头摆了摆手,让他们各自去忙: “都是知根知底的老人,嘴巴严,手脚也勤快。” 进了前厅,门一关。 刘老头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刘成,见过小侯爷。” 叶玄一惊,快步上前,双手死死扶住他的胳膊,不让他磕下去。 刘成却红了眼,声音发哑: “当年侯爷救我于战场,我这条命便是侯府的。是我没本事,这些年让小侯爷吃苦了。” 叶玄从袖中取出一封提前写好的信,递了过去。 刘成颤着手拆开。 【你与我无主仆,不要再跪。 在我心里你就是亲人,刘成就是刘伯。 这十年不是慢待,而是救命之恩。 若没有你,我早就烂在死人堆里了。 如今重回京都,又被卷入风波,反倒是我连累了你。】 刘成看完,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侯爷……” “侯爷若还在,见小侯爷如今这般,定会欢喜的。” 叶青羽也红了眼圈,低声道: “刘叔,要不是你把我们带去青川镇,哪有这十年的安生日子。” 叶玄听到这里,沉默着从袖中翻出一块木牌。 【真相】 刘成和叶青羽都愣了一下。 叶玄并不打算在这时候就开口说话。 路上他就想好了。 继续装哑。 一个口不能言的人,就是一个身残之人。 在这大楚无法登居高位。 就算有圣恩也只能是个闲散职位,这会让那些一直盯着他的人放心不少。 等有朝一日他真能有自保之力,再谈其他。 叶青羽看着他手里的木牌,吸了口气,轻声道: “我确实是你姑姑,叶青羽。” “你没印象,也正常。我上次见你,你还在襁褓里。” 她慢慢坐了下来,眼神有些发空,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事。 “我从来都不喜欢京都,一直住在临江府老家。十年前,侯府遭难的时候,临江府那边也几乎是同一时间被血洗了。” “我那时正好在外经商,被别的事情绊住,这才侥幸躲过一劫。” 叶青羽说着,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十年了,每次想起那天的血光,她还是会浑身发冷。 叶玄静静听着,嘴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冷意。 他听师父陆闲说,当年侯府血案草草定案。 竟然是,山贼复仇。 临江府叶家,是平定侯的根基所在,私兵比一个州府的守军还要多。 能同时血洗京都侯府和临江府老家,还能做到不留任何痕迹,让朝廷定案为 “山贼复仇”。 这背后的势力,除了皇室,还能有谁? 没有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的同意,又岂会轻易定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