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姨娘和苏芸来了五天,苏雯雯就看出了门道。
四姨娘是真想学。每天早上最早到,最晚走,认药材比谁都认真。苏芸刚开始躲在她娘身后,后来慢慢敢往前凑了,有时候还偷偷问苏芷两句。 但苏雯雯注意到,四姨娘不止是在学东西。 她是在看。 看苏婉坐在窗边绣花,偶尔抬头说句话,说完继续绣。看苏芷跑进跑出,一会儿晾药材,一会儿数钱,忙得脚不沾地却笑嘻嘻的。看苏蓉低着头算账,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谁来找她都对得上。 看苏雯雯配药、接订单、安排事情,一样一样有条不紊。 看她们说话、做事、笑、吃饭、分钱。 有一天下午,四姨娘忽然问了一句: “三小姐,您这儿……每天都这样?” 苏雯雯头也不抬:“什么样?” 四姨娘想了想,说: “安安静静的,又热热闹闹的。” 苏雯雯笑了。 “是。” 四姨娘没再问,继续低头认药材。 但苏雯雯看见,她眼眶红了。 第六天傍晚,四姨娘没来。 苏芸一个人来的,眼眶红红的。 苏芷第一个跑过去:“芸姐姐,怎么了?” 苏芸低着头,不说话。 苏雯雯放下药杵,擦了擦手。 “进来说。” 苏芸跟着她进了屋,站在那儿,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苏雯雯倒了杯水递给她。 “说吧。” 苏芸接过水,没喝,攥在手里。 沉默了很久,她才开口: “三姐姐,我娘……被夫人叫去了。” 苏雯雯点点头。 “然后呢?” 苏芸抬起头,眼眶又红了。 “夫人问她,这几天在您这儿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我娘说,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 苏雯雯没说话。 苏芸继续说:“夫人不信。她说……她说……”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掉下来。 苏芷急了:“她说什么?” 苏芸咬着牙,把话说完: “她说,要是我娘不说实话,就把我嫁给她娘家那个傻子表哥。” 屋里安静下来。 苏芷愣住了。苏婉放下绣活,脸色变了。苏蓉停下算账,抬起头。 苏雯雯却笑了。 “你娘怎么说的?” 苏芸低下头。 “我娘说……嫁就嫁。她不能对不起三小姐。” 苏雯雯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天快黑了。 “你回去告诉你娘,她这句话,我记下了。” 苏芸抬起头,看着她。 苏雯雯回头,笑了。 “还有,那个傻子表哥的事,让她别担心。秦氏说了不算。” 苏芸愣住了。 苏芷在旁边小声问:“三姐姐,你有办法?” 苏雯雯没答话,只是看着窗外。 “你娘护着你,我也护着她。去吧。” 苏芸用力点头,转身跑了。 那天晚上,苏芸没走。 她和四姨娘一起来的。 四姨娘进门的时候,眼眶还红着,但没哭。她走到苏雯雯面前,忽然跪了下去。 苏雯雯一把拉住她。 “起来。” 四姨娘不肯,抬起头看着她。 苏雯雯这才看清她的脸——不是感激,不是害怕,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像是……想通了什么。 “三小姐,”四姨娘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今天想了一下午。” 苏雯雯没说话,看着她。 四姨娘继续说: “我在丞相府待了十几年。从进府那天起,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完了。” “没人在乎我。死了也没人管。苏芸长大了,也就是随便嫁个人,跟我一样,一辈子看人脸色。” 她顿了顿,眼眶又红了,但没哭。 “我以前觉得,这就是命。女人嘛,就是这样。” “可这几天,在您这儿,我看见——” 她说不下去了。 苏雯雯替她说: “看见有人能靠自己活着。” 四姨娘用力点头。 “对。我看见二小姐一个人去绸缎庄,把当年欺负她的人怼得说不出话。我看见四小姐拿着账本,一家一家去查账,把那贪钱的供货商赶走。我看见五小姐跑进跑出,笑嘻嘻的,没人敢欺负她。” 她抬起头,看着苏雯雯。 “我看见您,站在最前面,什么事都扛着。底下的人,一个个都活得像个人。” 苏雯雯没说话。 四姨娘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三小姐,我不傻。我知道秦氏今天拿婚事威胁我,明天就能拿别的威胁我。她不会放过我的。也不会放过苏芸。” “我要是继续这么活着,我和苏芸的下场,不会比现在好。” 她握紧苏雯雯的手。 “可跟着您,有出路。” 苏雯雯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和四姨娘平视。 “你想好了?” 四姨娘点头。 “想好了。” 苏雯雯笑了。 “行。那以后,你就是我的人。” 她把四姨娘拉起来,从桌上拿起一包药材,递给她。 “明天这批药归你配。每批五两银子,月底结账。” 四姨娘捧着那包药材,手抖得厉害。 她想说谢谢,但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苏芸站在旁边,忽然开口: “三姐姐,我也想学。” 苏雯雯看着她。 “为什么想学?” 苏芸低下头,又抬起头。 “我不想让我娘再被人欺负。我想像你们一样,能自己活。” 苏雯雯看着她,笑了。 “行。从明天开始,跟着你娘一起学。” 苏芸用力点头。 那天晚上,四姨娘和苏芸走了之后,屋里安静了很久。 苏芷第一个开口: “三姐姐,四姨娘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听着想哭。” 苏雯雯看着她。 “为什么想哭?” 苏芷想了想,说: “因为她以前活得太苦了。” 苏雯雯没说话。 苏婉在旁边轻声说:“苦的人多了。能走出来的,没几个。” 苏蓉算完账,抬起头: “她走出来了。因为遇见了三姐姐。” 苏雯雯看了她们一眼,笑了。 “不是我。是她自己想走。”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月亮出来了。 “我只是告诉她,有条路可以走。” 东宫。 萧珩靠在榻上,听着暗卫的禀报。 暗卫把四姨娘的话,一句一句复述了一遍。 萧珩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笑,是真的笑出声来。 暗卫愣住了。 萧珩没解释,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月光很淡。 他想起了那个女人从乱葬岗爬出来的那天晚上。 那时候他还觉得,这不过是个有点意思的庶女。 可后来呢? 她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都活成了人。 苏婉、苏芷、苏蓉、周掌柜,现在又多了一个四姨娘。 一个一个,自己走进来的。 “她在丞相府那个烂泥潭里,开出了一朵花。” 萧珩低声说。 暗卫没听清:“殿下?” 萧珩没理他,只是看着窗外。 苏三小姐,你到底还能开出多少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