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在你是元老,自己把钱补上,然后走人。”
张伟保持着弯腰低头的动作没敢抬头去看陈凡,他的嘴唇哆嗦着,膝盖忽的一软跪在了地上。“凡哥,我没办法啊。真的,我真的没得办法啊~我赌博欠了高利贷,他们天天催,天天催,就堵在我家门口,我老婆吓的抱着孩子躲回了娘家,我妈被气得住了院。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凡哥,你饶我这一回,我一定把钱补上,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陈凡看着他。两年前在江大后门的茶馆里,张伟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沈月介绍他的时候很自豪的诉说“这是高我一届的学长,注册会计师过了三门,人很踏实”。那时候他的眼睛里还有光。现在跪在地上的这个人,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西装松垮褶皱,里面衬衫的领扣明显能看到脏污。
“钱,你什么时候能补上?”
“给我一个月——不,半个月。我去借,一定借得到。”
陈凡沉默了很久。仓库安静了下来,好似可以听到张伟发抖时骨骼摩擦的声音,又好似空气流动使钢管空腔发出窸窣声好像这仓库里有老鼠发出了声音一般。
“半个月。别说我不给你机会,钱补上,走人。这件事我不报警,也不在圈子里张扬。但有一条——离开江城吧,别再让我看见你。”
张伟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上的档案袋,眼泪鼻涕混作一团。“嘭嘭嘭”额头碰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爬起来整个人失去了重心,栽栽歪歪,跌跌撞撞地往外滑着走,在仓库门口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也不说伸手扶一下门框,就那样半边身子撞在了门框上,被弹的转了半圈,歪歪斜斜的继续挪着步子。
沈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张伟是她介绍进凡尘的。两年前在江大后门的茶馆里,她指着张伟对陈凡说“这是我同学,人很踏实”。现在这个人却因为乱伸手,而跪在地上磕头,现在更像是一个行尸走肉。
“是我把他介绍进来的。”沈月的声音很轻。
陈凡转过身看着她。
沈月的眼眶红着,但没有流眼泪。她的手指攥着文件夹,指节发白。陈凡伸手把她攥着文件夹的手指轻轻的一根一根掰开,握在手心里。她的手指有些许微凉。
“你介绍他来,是因为他专业过硬,人品当时也没有问题。是他自己走错了路,现在的结果都是他自己的选择。跟你没关系。”
沈月低下头,额头抵在他胸口。她没有哭,只是呼吸很重还在这鼻音,像个重感冒患者,一下一下的,像在把什么东西压回去。今天的俩人谁都没有心情去工作了,再理智的人他也终究是个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心虚就有跌宕起伏,如今的俩人彼此需要着,既需要对方的宽慰也需要去宽慰对方。所以他们相依在一起,平复着心绪,共同面对着步入社会后第一次背叛。
窗外的阳光正浓,仓库里堆满了钢材和管材,在明暗的光线里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以后财务大权我只信你一个人。”陈凡说。
沈月没有回答。她的手指攥着他衬衫的衣襟,攥得很紧。过了很久她松开手退后一步,用手背按了揉了揉眼角,然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她弯腰捡起地上那本账本拍了拍上面的灰,翻开到管材那一页。“其他的账目肯定也有问题。既然查了,那就一次查到底。也看看他值不值得你给他的这次机会,他自己又珍惜不珍惜这次机会。”
下午陈凡没在继续陪着沈月,他去了红星印刷厂。秦岚正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肚子快七个月了,圆鼓鼓的,像一口倒扣的锅。她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拿着电话正在跟客户交谈着业务,声音和从前一样干脆。看到陈凡进来,她对着话筒说了句“好~嗯,嗯。好~明天再联系”,挂断了电话。
“张伟的你听说了吧。”
“嗯,我听说了。”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陈凡在她旁边坐下。秦岚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肚子上,自从有胎动以来着都成了秦岚习惯性的动作了。陈凡也很喜欢这样,本来僵硬的一张脸瞬间春暖花开。隔着薄薄的孕妇裙,里面的小家伙也不是总有大动作,但还是能感受到这个活跃的小可爱。七个多月了有的时候力道大得隔着肚皮都能看到凸起的小脚印。
陈凡把脸贴在她的肚子上。刚才还很老实的小家伙隔着肚皮突然踢了他的脸颊一下,力道比上个月又大了许多。秦岚的手一下一下轻抚着他的头发,就那样轻轻抚着。陈凡的脸上那笑容就没断过,那笑的不值钱的样子都没眼看。
秦岚现在整个就一母性光辉的具现化,虽然很不想打破小男人此时的心情,但秦岚还是张口道:“张伟的事,你心里不好受吧?”
“有一点。他是我最早的班底了,是真的没想到公司刚起步,集团刚要建立,他就倒下了。我没有那么天真,我有预料到将来会有这样事情。可是以为会是发生在顶峰,或者,怎么说那怎么也是成功过后大家起码有个厚厚的功劳簿可以躺的时候吧。没想到发令枪刚开没一会儿他就倒在了路边。”
秦岚没有再说话,只是继续用手指梳着他的头发,听着自己的小男人絮絮叨叨的诉说。她不需要去劝慰什么,她很清楚陈凡不需要哪些,他的小男人需要的是她静静的去听,听他把那些没处说的,压住自己的话都说出来,一切就都好了。
窗外的太阳慢慢开始西落,强烈的白已经变成了暖暖的橙红,斜歇的照进来,反倒更刺眼了,人在窗前只能眯眯着眼睛。
“你知道吗,当年我丈夫走的时候,厂里一下子走了好多的人。有几个还是他亲自手把手的去教,一手带出来的徒弟,走的时候就连个招呼都没打。还好老周头没走。他跟我说,老板娘,我年纪大了,又在这个厂干了这么多年,你就是赶我我也不走。后来新机器调试,他跟着德国工程师学了整整一周,六十岁的人了,笔记记了厚厚一本。”
她的手指停在陈凡的发间。“走的人就让他走。自有想留下的人留下来,好好待他们。你待老周头好,老周头待印刷厂好。你待沈月好,沈月待凡尘好。人心都是换来的。你只管做好自己能做的,那些没有心的人不值得你伤神。”
陈凡把她的手握紧,粗糙而温暖。
“今天我就不留你吃饭了,周婶子今天给我炖了鱼汤,我自己都不够喝那你可不许跟我抢。快下班去接沈月去吧。”
陈凡知道,秦岚的意思是让自己躲起来歇够了就去关心下沈月。是啊,自己是个男人,是男人就该担起自己的责任。
再次看到沈月的时候,她办公桌上堆满的档案袋,文件夹,她埋在这一堆的资料中忙伏案忙碌着,都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陈凡问过了公司的其他人,知道了沈月回来后就没出来过办公室,也没跟别人交流过,除了电话让助理给她送文件。
陈凡没有去打扰沈月,只是让人给她冲了咖啡送过去,他知道自己如果出现会打乱她的状态,她在以自己的方式平复,自己只要陪着她就好,不要去强行打破她给自己创造的环境。今天过后,自己的沈月就又会回来了。
回到家已经是深夜。陈凡打开笔记本。
2000年9月15日,重生第三百八十一天。
张伟走了。他是我最早的班底,从凡尘地产成立就跟着我。他跪在地上磕头的时候,额头碰在水泥地上,声音很闷。我想起两年前在茶馆里第一次见他,他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眼睛里还有光。沈月说他是她介绍进来的,她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我说不是你的错。她靠在我胸口,呼吸很重,但没有哭。这个女人,连难过都要压在心里。
秦岚说走的人让他走,自有留下来的人需要你好好待。她说人心都是换来的。七个多月了,念念踢得越来越有力气。隔着肚皮有时候能看到他的小脚印一下一下凸起来。秦岚说这下确定了肯定是个皮猴子。皮猴子也好,有力气,将来不吃亏。她从来不问我外面的事,但每次我遇到坎,她总能说出我最需要听的话。
他合上笔记本。窗外的月亮弯成了一弯蛾眉,清清冷冷地照着这座城市。桌上放着沈月整理的那份档案袋,今天下午她好像要通过工作麻痹自己,一直忙一直忙直到一直梳理着张伟沾手过的每一份文件。他把档案袋收进抽屉。抽屉合上时发出轻微的声响。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张伟跪在地上的样子和两年前茶馆里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的样子,交替浮现在眼前。走的人让他走。留下来的人,好好待他们。秦岚说得对。人心啊都是换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