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条拆掉一周后,周国栋主动给陈凡打了个电话。他约陈凡喝茶,地点不在省城,而是就约在了江城会面。周国栋说正好要来江城调研,就顺路约在一起聊一聊。陈凡知道不是顺路。一个省建设厅的副厅长,调研再怎么绕也不会顺路到凡尘地产的办公室。他让沈月把会客室重新布置了一遍,换了一套新的紫砂茶具,又把周浩叫来,让他到时候露个面。
周浩来了快两周了,跟着李明在工地上放线、验钢筋、打标高。还真别说,以前陈凡以为对这个公子哥的评价只是那么一说,实际上他已经做好了就当一尊菩萨先供着的心思了。他是真没想到这位公子哥还真是奔着踏实干事来的,水平怎么样先不说,这态度可太端正了。
这位公子哥这些天肉眼可见的晒黑了不少,手掌磨出了几个水泡,说话的声音也比刚来时大了。李明的评价是底子还行,就是书生气太重,得再磨磨。陈凡让他先回去换身干净衣服再来。周浩挠了挠头说凡哥我没带干净衣服,来的时候我多带一些书,衣服就少带了几件。陈凡让李明去给他找了一身。
周国栋到的时候穿了一件藏蓝色的夹克,也没带个秘书,自己就开着车来了。他在凡尘地产的会客室里坐下来,打量着墙上的规划图,接过陈凡递来的茶喝了一口,“茶不错。比上次在省城喝的好。”
“周厅长喜欢就好。这是明前的龙井,朋友从杭州带的。”
周国栋又喝了一口,放下茶杯。周浩敲门进来,叫了一声“叔”,站在旁边不说话了。周国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晒黑的脸和手上的水泡上停了一下。“晒黑了。”
“工地上晒的。李工让我先看看一线具体是什么样子的,说基础不打牢以后管不了人。”
周国栋点点头,转向陈凡。“陈总,我今天来可不是来视察的。周浩在你这里,我放心的很。封条的事,钱大发那边我已经点过他了,他已经承诺了不会再找你麻烦。但有一条——钱大发这个人啊,心眼小,眼界也窄,还记仇。这次吃了亏,我想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这条路走不同他还会想别的办法的。”
“我知道。”
“你心里有数就好。”周国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是省建设厅关于规范商品房预售管理的通知,红头文件,鲜红的公章盖在落款处。“这份文件下周正式下发。里面有一条——意向登记和预售的界限,明确划开了。以后像凡尘花园二期那种操作,不会再被认定为违规。”
陈凡接过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文件的核心条款是:取得预售许可证之前,开发商可以向客户收取不超过总房款百分之五的意向金,意向金随时可退,不计入购房款。这条款一旦正式下发,凡尘花园二期的操作就有了政策依据,钱大发再想拿这个做文章就没了抓手。
“周厅长,您这份文件来得可太及时了。”
周国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会客室里安静了片刻。周浩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走,陈凡对他点了点头,他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出去了。这些周国栋都看在眼里,不仅在心里对陈凡更看重了几份。
“陈总,文件那是公事。公事公办,不用谢我。我今天来那也有一件私事。”周国栋放下茶杯,“下个月省建设厅有一个赴香港考察团,为期七天。考察主题是绿色建筑和节能技术,由我带队。随团成员都是省里各大开发商的负责人。大发地产的钱大发也报了名。被我给压下来了。”
陈凡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这次考察,香港那边会对接几家有意向内地投资的基金。其中一家叫‘港丰资本’,对二线城市的旧城改造项目很感兴趣。江城的城北老工业区,正对港丰资本的胃口。”周国栋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材料,港丰资本的简介,全英文的,附了中文翻译,“陈总,我压下了钱大发,他这人啊,眼高手低,别到时候明明都喂到嘴边的了让他给搅黄喽。这个名额就留给了你了。你好好准备准备,材料功夫要做实,眼光放长远,以港资踏实落地为首要任务。万事开头难,这样的事情有一就有二长做常有。”
陈凡接过材料翻了几页。港丰资本管理规模约二十亿港币,在内地已经投了三个旧改项目,分别位于佛山、东莞和无锡。投资模式是基金出钱、地方政府出政策、本地开发商出团队,三方合资。这个模式对凡尘来说再合适不过——资金有缺口,团队有经验,政策有王德明在国资委周旋,就差一个出钱的人。
“周厅长,您这个人情可太大了。”
周国栋笑了笑,端起茶杯。“陈总,你把我侄子安排得不错。这个人情,是你应得的。不过有一条——去了香港,见了港丰资本的人,你代表的就不只是凡尘地产,还有省建设厅。你谈成了,是我的政绩。谈不成——”他没有说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一定谈成。”
周国栋满意地点了点头。两人又喝了一壶茶,浅聊了一下大体规划,周国栋起身告辞。陈凡送他到楼下,给周国栋拉开车门。
周国栋坐进去,摇下车窗。“陈总,周浩就交给你了。不用特殊照顾,该骂骂,该罚罚。他爹走得早,我没儿子,他就是我儿子。这孩子心眼实,也太教条了些, 看他这些天的变化就很好,人也开朗了。这就是你和钱大发的不同,你立身正,看得远,这很好,继续保持。”
车窗摇了上去。黑色奥迪缓缓驶出凡尘地产的院子,拐过街角,消失在午后的车流里。陈凡站在原地,手里攥成了拳因为用力和激动有些发抖。周国栋把钱大发的名额压下来给了他,等于在省城圈子里公开站队。以后凡尘和周国栋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这条船稳不稳,不单单看自己如何走,也要看周国栋这棵树牢不牢。前世周国栋是2005年落马的,还有不到五年。五年之内,必须把这条船上的利益洗干净,当然这辈子周国栋选了自己没选钱大发说不定也会改变他自己的命运轨迹。
下午陈凡把沈月和张伟叫到办公室,把港丰资本的简介摊在桌上。沈月拿起来翻了翻,眉头微微皱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