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没有碰那枚连天古钉。
他知道自己如今的力量,连替真龙止住一枚主钉的黑雷都几乎丢命,更别说撼动一枚连着天门的钉。强行去拔,不叫勇敢,只会把所有刚活下来的人再拖进死局。 真龙似乎明白他的选择。 它缓缓张开一片鳞甲。鳞下没有血肉,藏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灰白龙鳞。龙鳞落入陆沉舟掌心,冰凉,却带着微弱的心跳。 一道意念随之传来。 **向东。寻旧城。** 陆沉舟收起龙鳞,转身向上攀去。 地面上,天门已经开始崩塌。 执钉者失去巡使控制,白衣上浮出道道黑线。他们没有再追杀镇民,而是彼此搀扶着后退。有人从天门边缘跌落,顾清漪本可一剑斩他,却只是以剑气托住他,将人放在镇外空地。 那人醒来后望着她,眼神茫然:“我……杀过人吗?” 顾清漪沉默片刻:“你以后可以不再杀。” 她没有替任何人原谅,也没有把人推回深渊。 陆沉舟爬出旧井时,正看见这一幕。 天门裂缝在高空摇晃,像一只将合未合的眼。牧天司没有继续降人,只留下一道冰冷诏令,响彻青石镇。 “逆脉陆沉舟,私通地脉,坏天律。三月后,牧首亲临青云,重立天秤。” 声音散去,天门彻底闭合。 青石镇活下来了。 代价是半条街被毁,乱葬岗化成焦土,许多人受伤,更多人失去了原本还能遮风的屋顶。胜利从不如故事里那样干净。 入夜,镇民在广场点起火。 孙二娘熬了一大锅粥,粥很稀,却尽量让每个人碗里都有一点热气。秦石带人修城门,石小七抱着面盆,给受伤的孩子揉药面;陈怀山坐在灯下,一边咳一边写药方。 陆沉舟站在废墟边,看了很久。 三年前,他离开这里时,只想挣够钱给母亲买药。 如今他回来了,药没有立刻治好母亲,追杀也没有结束;可这座镇子第一次有人在问,明天的田谁来种、孩子谁来教、伤者的药从哪里来。 他们开始把活路当成自己的事。 苏晚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粥。 她把碗递给陆沉舟,粥面浮着两粒被煮开花的米。陆沉舟接过来,先摸了摸碗底,确认还是热的,才在她身边坐下。 “娘的病,我会想办法。”他说。 苏晚看着广场上忙碌的人:“小时候你每次闯祸,也先说会想办法。后来办法多半是把锅推给石头家的狗。” “那狗确实不清白。” 苏晚笑了一声,很快又咳起来。陆沉舟替她拍背时,摸到她脊骨上有几处细小凸起,形状竟与锁天钉相似。三年前的交易并没有只封住他,牧天司还在苏晚体内留了东西。 他没有当场说破,只把这件事记进心里。母子刚重逢,她需要的不是又一桩吓人的真相,而是一碗能安稳喝完的粥。 远处,顾清漪正帮人搭临时屋棚。她不会系凡人的梁结,绳子绑了三次仍会滑,最后被一个八岁孩子嫌弃地推到一边。她也不恼,蹲在旁边认真看那孩子怎么绕绳。 陆沉舟忽然觉得,所谓山下有家,大概不是有一间永远不会塌的屋子。 是屋子塌了以后,还有人肯一起把梁重新抬起来。 灰白龙鳞在他怀中轻轻跳了一下,朝东方传来第二道模糊意念。旧城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也在回应众生碑。 三个月后牧首会来。在此之前,他必须找到旧城,弄清凡道柱与众生碑的来历,也必须想办法取出母亲体内的钉。 陆沉舟把最后一口粥喝完,起身去接秦石手里的木梁。 明日再上路。今夜先把家修好。 “沉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