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的静谧从午后延续到黄昏,夕阳的余晖透过院角的古树枝桠,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夏莫、乐群与刘牧三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黄。
夏莫依旧端坐在石墩之上,双目微闭,指尖掐着调息诀,缓缓梳理着丹田内滞涩的灵力。周身的伤势经这片刻休整,虽未痊愈,却也舒缓了不少,只是那股紧绷的心神始终不敢松懈,目光时不时落在紧闭的木门上,满是恭敬与忐忑。他不敢有丝毫妄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屋内休憩的混沌至尊,更怕自己方才的劝说筹谋,在这位看透世事的尊者面前,不堪一击。
乐群始终守在夏莫身侧,身姿挺拔如松,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院落四周,既是为师傅护法,也在默默守护这份难得的安宁。他深知屋内老者的分量,也明白师傅此行的决心,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唯有指尖微微攥紧,藏着对师傅的担忧,对这场劝说的期许。
刘牧则站在院落另一侧,时不时探头望向那间小屋,心中既激动又忐忑。激动的是终于找到了这位救了整个中州的至尊老伯,忐忑的是不知老伯醒来后,会是何种态度,更不知师傅能否说服对方。他看着眼前被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小院,再想起府中上下无人知晓老者的居所,心中愈发感慨,这位看似平凡的老者,究竟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
晚风渐起,拂过院角的野花,带来淡淡的清香,也吹动了屋内的窗棂,发出细碎的轻响。就在这时,屋内传来一声轻微的翻身声,紧接着,是布料摩擦的声响,显然是屋内的老者醒了。
夏莫瞬间睁开双眼,原本放松的身形骤然挺直,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的神色变得愈发郑重恭敬,连带着呼吸都屏住了几分。乐群与刘牧也立刻收敛心神,齐齐朝着木门的方向望去,大气都不敢出。
“吱呀——”
一声轻缓的木门开合声响起,那道穿着朴素灰布衣衫、须发皆白的苍老身影,缓缓从屋内走了出来。
刘雁伸了个懒腰,动作随意自然,丝毫没有至尊的傲气,他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眼眸,目光扫过院落,当看到站在院中的三人时,没有丝毫意外,反倒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平和得如同寻常老者:“你们三个小家伙,倒是有耐心,在这儿等了许久吧。”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全然没有战场上那股震慑天地的威压,仿佛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邻家老伯,若不是亲眼见过他抬手退魔主的神威,任谁也无法将眼前之人,与上界创造者、混沌至尊联系在一起。
刘牧心中的敬畏瞬间被这份温和冲淡,想起自幼父母对老者的照料,再想起老者平日里对自己的关照,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躬身行礼,脱口而出:“大伯,您醒了。”
这一声“大伯”,让身旁的夏莫与乐群瞬间瞪大了双眼,满脸震惊,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他们原以为老者只是暂居刘府的过客,与刘府不过是萍水相逢,却万万没想到,刘牧竟会唤他大伯,这般亲近的称呼,显然两人关系匪浅。
夏莫心中满是诧异,却依旧保持着恭敬,对着刘雁深深躬身,行的是修仙界对至尊的大礼,语气诚恳:“晚辈夏莫,携弟子乐群、刘牧,见过至尊前辈。此前在战场,多谢前辈出手相救,保全中州万千修士,晚辈感激不尽。”
乐群也连忙跟着躬身行礼,声音恭敬:“晚辈乐群,见过前辈。”
刘雁摆了摆手,缓步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抬手示意三人不必多礼,目光落在刘牧身上,眼中带着几分慈爱:“罢了,不过是举手之劳。你们三个小家伙,不在外面歇息,专程来我这破院子找我,想必是有要事吧。”
刘牧挠了挠头,看向夏莫,示意师傅开口。夏莫上前一步,正欲说话,却听刘雁再次开口,目光温和地看向刘牧:“牧儿,许久不见,倒是长大了不少,经历此番战事,也沉稳了许多,不枉你父母一番苦心。”
听到这话,夏莫心中的疑惑更甚,忍不住开口问道:“前辈,敢问您与刘府,究竟是何渊源?方才牧儿唤您大伯,晚辈实在不解。”
刘雁拿起石桌上放着的一个粗糙陶壶,往空碗里倒了一碗清水,抿了一口,缓缓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追忆,语气平淡地说起了过往:“说来话长,我并非这下界之人,乃是上界修士,千年之前,因故来到这下界历练,彼时修为受损,灵力尽失,孤身一人,无处可去,流落至中州街头,险些丧命。是牧儿的祖父心善,见我可怜,将我带回刘府,给了我这处废弃小院安身,不求回报,待我如亲人一般。牧儿自幼便唤我大伯,这么多年,倒是习惯了。”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让夏莫与乐群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位抬手便可覆灭魔宗、创造上界的混沌至尊,竟也曾有过这般落魄的时候,更被刘府这般凡间世家收留,这份际遇,实在太过离奇。也难怪老者会出手相救中州众人,一来是心怀慈悲,二来,也是念着刘府的收留之恩,不愿看着刘府所在的中州,毁于魔宗之手。
刘牧站在一旁,眼眶微微泛红,轻声说道:“大伯,我爹娘常说,您是世外高人,让我平日里多听您的教诲,只是我贪玩,又跟着师傅外出历练,很少陪在您身边,此前府中之人,都不知道您的真实身份。”
“世外高人算不上,不过是个苟活于世的失意人罢了。”刘雁摇了摇头,眼中的温和渐渐褪去,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落寞与沧桑,“我在这刘府,一住便是千年,看着牧儿的祖辈离去,看着他父母成婚生子,看着这刘府兴衰更替,早已把这里当成了暂时的栖身之所,不愿再涉足世间纷争,只想安安静静,了此残生。”
夏莫看着老者眼中的落寞,心中已然明白,这位至尊并非冷漠无情,而是历经世事,心有伤痕,才会选择隐匿于此,不问世事。可想到落雪峰的未来,想到中州尚未根除的祸患,想到系统那丰厚的奖励与宗门壮大的希望,他还是咬了咬牙,决定开口劝说。
“前辈,晚辈此次前来,并非只为道谢,实则有一事相求,还望前辈应允。”夏莫深深躬身,语气无比恳切,带着一丝卑微,“晚辈乃是落雪峰之主,落雪峰地处偏僻,规模极小,宗门底蕴薄弱,此番魔宗作乱,若不是前辈出手,落雪峰与整个中州,早已化为焦土。如今魔宗宗主墨渊仓皇逃遁,魔宗余孽尚存,日后必定卷土重来,中州依旧危机四伏,晚辈实力微薄,难以长久守护中州安宁,恳请前辈屈尊,随我前往落雪峰,担任宗门供奉,守护这方世界,守护万千修士。”
这番话,夏莫说得无比郑重,每一个字都饱含诚意,他放下了身为一宗之主的傲气,放低了姿态,只因他知道,眼前之人,是中州唯一的希望,是落雪峰能否崛起的关键。
说完,他便一直躬身站着,不敢起身,心中满是紧张与忐忑,等待着老者的回应。
乐群与刘牧也连忙跟着躬身,刘牧更是开口帮腔:“大伯,师傅说的是真的,如今中州看似安稳,实则暗藏危机,墨渊心狠手辣,此次受挫,必定会报复,只有您留在中州,我们才能安心,您就答应师傅吧。”
乐群也沉声说道:“前辈,我师傅为了守护宗门,为了抵御魔宗,数次身陷险境,落雪峰虽小,却都是心怀正义之人,绝不会怠慢前辈,还请前辈成全。”
刘雁端着水碗的手顿在半空,听完三人的请求,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是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不必多说了,我不会去的。”
简单的七个字,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夏莫心中的希望。他身子微微一颤,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语气带着一丝急切:“前辈,为何?晚辈知道,前辈乃是超然至尊,不屑于加入我这小小宗门,可中州乃是您亲手创造的世界,难道您忍心看着它毁于魔宗之手吗?难道您忍心看着万千修士,重蹈此前的覆辙吗?”
“创造这方世界,已是万年前的旧事,如今的我,早已无心过问世间纷争,更不想再沾染因果。”刘雁放下水碗,目光望向远方的天际,眼中满是疲惫与悲凉,“你们只知我是混沌至尊,是上界创造者,却不知我为何会来到下界,为何会甘愿在这小小的刘府,做一个扫地老者,一住便是千年。”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无尽的伤感,将埋藏在心底千年的伤痛,缓缓道来:“我生于上界混沌之初,自幼一心修行,追求大道巅峰,视修行道心为一切,年少时便天赋异禀,修为一日千里,年纪轻轻便跻身至尊之位,与道侣一同,携手创造了这方下界,本想与她一同,守着这方世界,看世间繁华,享岁月安稳。”
说到道侣二字,老者的声音微微哽咽,眼中布满了血丝,那份淡然从容,瞬间被浓烈的悲伤取代。
“我痴迷于修行,执着于大道,一心想要突破更高的境界,却忽略了身边最珍贵的人。她陪我从微末走到至尊,陪我开天辟地,创造世界,可我却总是忙于修炼,忙于参悟大道,很少陪在她身边,甚至在她遭遇强敌,身陷险境之时,我还在闭关修行,错过了救援的最佳时机。”
“最终,她为了护我,为了护住我们共同创造的世界,殒命于上界浩劫之中,魂飞魄散,连一丝残魂都未曾留下。”
“等我出关,得知噩耗,一切都晚了。我寻遍上界每一个角落,逆天改命,耗尽修为,却终究无法将她挽回。我赢了大道,成了至尊,拥有了毁天灭地的力量,却弄丢了此生最爱的人。”
老者的声音越来越低沉,说到最后,已然带着一丝颤抖,千年的压抑,千年的悲伤,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抬手捂住脸庞,肩膀微微颤动,这位超然物外、不惧生死的混沌至尊,此刻竟像个失去珍宝的孩子,露出了脆弱的一面。
夏莫、乐群与刘牧三人,静静地站在一旁,听着老者的诉说,心中满是震撼与动容,再也说不出一句劝说的话。
他们从未想过,这位无所不能的至尊,竟有着这般惨痛的过往,有着这般刻骨铭心的伤痛。一心向道,却因道失了情,坐拥天下,却只剩孤身一人,这份遗憾,这份痛苦,远比修为尽失、身死道消更加折磨人。
刘雁缓缓放下手,眼中满是沧桑与悔恨,他看向夏莫,语气带着几分哲理,也带着几分悲凉:“小家伙,你以为修行的极致是力量,是守护,可于我而言,修行到最后,不过是一场空。这世间万物,最大的劫难莫过于死亡,可一旦你有了情,有了牵挂,这份情,便会打破一切宁静,成为你心中永远的枷锁,永远的痛。”
“少时不懂情滋味,一心只向大道追,老来方知情可贵,独守空庭尽伤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