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峰的山路越往上走,寒气便越重。细碎雪沫沾在眉梢,化作微凉水珠,夏莫背着乐群,脚步沉稳,一步一步踏在覆着薄雪的石阶上。
他伤势并未完全痊愈,腰腹与肩头的伤口偶尔还会传来隐痛,可每一步都走得坚定,仿佛背上背负的不是一个受伤少女,而是整个落雪峰的希望。乐群安静趴在他背上,脸颊贴着他微凉的衣襟,听着他平稳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心中那层坚冰,正以肉眼难察的速度,一点点融化。
自坠崖至今,她从未如此安心过。
玄阴宗的追杀、青木门的血仇、孤身流落下界的惶恐,在这一刻,都被山风与寂静轻轻抚平。
“再往上片刻,便到山门了。”夏莫声音微哑,却依旧温和,“我那两个徒弟性子都纯良,你不必拘谨。”
乐群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弱:“你有两个徒弟?”
“是。”夏莫目光望向云雾深处,语气不自觉柔和下来,“大徒弟张子岳,天生无灵根,不能修行,却最是沉稳懂事,宗门大小琐事,全靠他打理。二徒弟刘牧,上品木灵根,天赋极好,如今炼气二层,只是苦于没有资源功法,一直被耽搁。”
他说起两个徒弟时,眼底的疲惫与焦灼都会淡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温柔与牵挂。
乐群看在眼里,心中微动。
她见过太多修士,自私凉薄,为灵脉、为宝物、为修为,可以不择手段,牺牲旁人。可夏莫不一样,他修为低微,宗门破败,自身尚且朝不保夕,心中却始终装着两个与他无亲无故的少年,事事为他们谋划,处处为他们着想。
这样的人,做师傅,定然是极称职的。
念头刚起,乐群便猛地压下。
她有师门,有师傅遗愿,有上界身份,有血海深仇,怎能轻易另投他门?
更何况,落雪峰这般破败偏僻,连像样的山门都没有,如何能庇护她这烫手山芋?
夏莫不知她心中翻涌,只一路向上。
不多时,前方云雾散开,落雪峰山门终于映入眼帘。
没有鎏金匾额,没有雕梁石柱,只有一道低矮石拱,上面刻着“落雪峰”三个古朴字迹,风吹日晒多年,早已斑驳模糊。石拱后是一片不大的平地,几间简陋木屋依山而建,院中有开垦出的小块灵田,种着几株稀松寻常的灵草,灵气稀薄得几乎可以忽略。
与中州那些气派宗门相比,这里寒酸得近乎可怜。
可在夏莫眼中,这便是家。
“师傅!”
一道稚嫩却惊喜的声音率先响起。
刘牧最先从木屋中冲出来,一身粗布短打,小脸冻得通红,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远远看到夏莫,先是一喜,随即注意到师傅身上未干的血迹、凌乱的衣衫,脸色骤变,快步奔到近前,声音带着慌意:
“师傅,你受伤了?发生什么事了?”
紧随其后,张子岳也快步走出。
他身形比刘牧稍高,面容沉静,眼神细腻,一眼便看出夏莫伤势不轻,更看到他背上背着的陌生少女。他没有多问,只默默走上前,沉声道:“师傅,先进屋,我去烧水。”
无灵根的他,无法用灵力疗伤,只能做最实在的事。
夏莫心中一暖,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将乐群从背上放下,扶着她靠在院边石墩上。
乐群被放下时,右腿微微一动,断骨处传来隐痛,她轻蹙眉头,却强忍着没有出声。
刘牧这才注意到乐群,看清她容颜时,微微一怔。
少女一身浅青衣裙虽沾了尘土,却难掩清丽眉眼,气质清冷,一看便不是凡俗之人,更不是这极北苦寒之地能有的人物。他心中好奇,却不敢多问,只乖乖站在一旁。
张子岳已经端来热水,又取来干净麻布,默默递到夏莫面前:“师傅,先擦一擦。”
夏莫接过,却先看向乐群:“你的腿伤不能耽搁,子岳,你去把我房里那盒疗伤草药取来。”
张子岳应声,快步进屋。
刘牧站在一旁,挠了挠头,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师傅,这位姐姐是?”
“路上遇到的故人,暂时在我们这里落脚。”夏莫没有细说玄阴宗与上界之事,怕两个孩子无端卷入危险,“她腿受了伤,往后一段日子,要在我们这里休养,你们不可怠慢。”
刘牧连忙点头:“我知道了师傅!我会乖乖的,不吵到姐姐!”
他年纪尚小,心思纯粹,眼中只有对师傅的信赖,与对变强的渴望,没有半分打量与猜忌。乐群看着他清澈眼神,又看向一旁沉稳懂事、默默忙碌的张子岳,心中那丝戒备,又淡了几分。
这样干净纯粹的宗门,这样纯粹的师徒,她从未见过。
张子岳很快取来草药,都是山间采摘的寻常药草,虽品阶不高,却被处理得干干净净,捆扎整齐。夏莫接过,蹲下身,小心翼翼撩起乐群裙摆,露出她肿胀淤青的右腿。
动作轻柔,眼神专注,没有半分逾越。
乐群脸颊微热,却没有躲闪。
自坠崖、疗伤、背她归山,眼前这人始终守礼自持,心怀善念,比她在中州见过的无数名门子弟,更有风骨。
夏莫轻轻为她敷上草药,用麻布仔细缠好,动作细致,生怕弄疼她。
“暂时先这样稳住断骨,等我寻到更好的固骨丹药,再为你彻底医治。”
乐群轻声道:“多谢。”
“不必。”夏莫站起身,看向两个徒弟,“为师此次外出,遇到一些波折,耽误了时日,让你们担心了。”
张子岳摇头:“师傅平安回来就好。”
刘牧则满眼期待:“师傅,你这次出去,有没有……有没有找到适合我的功法?”
少年语气小心翼翼,带着渴望,又怕失望。
夏莫心中一涩。
他在中州街头,看遍灵器丹药、功法秘籍,却因身无分文,只能眼睁睁错过。后来在青木门密道,满室奇珍,他分毫未取。如今归来,依旧两手空空,给不了刘牧功法,给不了张子岳安康,甚至还要带一个身负追杀的少女回来,让本就艰难的宗门,多一份负担。
他眼底掠过一丝愧疚,刚要开口,乐群忽然轻声道:
“我木盒里有固骨丹、疗伤丹,还有几枚聚灵丹,你可以拿去给你徒弟用。”
夏莫一怔:“不可,那是你师傅留给你的保命之物。”
“如今我已安全,留着亦是闲置。”乐群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你为我险些丧命,落雪峰收留我,这些丹药,算我答谢。”
她顿了顿,看向刘牧,微微点头:“你是上品木灵根,日后若有机缘,我可以帮你寻木属性功法。”
刘牧眼睛瞬间亮了,激动得不知如何言语,只连连躬身:“多谢姐姐!多谢姐姐!”
张子岳也对着乐群微微颔首,神色恭敬。
乐群看着这师徒三人,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里没有中州的繁华,没有宗门的勾心斗角,没有血脉争夺的血腥,只有简陋木屋、稀薄灵气、两个纯粹少年,与一个拼尽全力守护徒弟的师傅。
安稳,干净,温暖。
若是能一直留在这里,是不是……就不用再逃亡了?
念头一出,她自己先吓了一跳。
她是上界之人,身负血脉秘密,玄阴宗绝不会善罢甘休,留在这里,只会连累落雪峰满门。青木门的下场,她不能忘。
夏莫看着她神色变幻,隐约猜到几分,却没有点破。
他心中清楚,乐群的心,已经松动,却还未到愿意拜师的那一刻。
他不动声色,将话题引开,简单交代两句,让张子岳收拾出一间空屋,给乐群暂住。木屋虽简陋,却被打扫得干净整洁,铺着干草与麻布,挡风遮雪,已是落雪峰能拿出的最好待客之地。
乐群走进屋,看着四面土墙,心中却没有半分嫌弃,反而生出一丝久违的安稳。
入夜。
落雪峰万籁俱寂,唯有风雪呼啸。
夏莫独自坐在院中,盘膝调息,意识却沉入系统面板。
淡蓝色光幕在心底静静展开,一行数字刺目依旧。
【宿主:夏莫】
【修为:炼气四层巅峰】
【练体:巅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