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黄的内存卡被陈建国捏在指尖。
卡片边缘磨损得厉害。塑料外壳发脆,金属触点上沾着汗渍,泛着暗哑的铜光。
陈建国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双手被精钢手铐锁着。只能两只手捧在一起,把那张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卡片,往前递了半寸。
“给法官。”陈建国喉咙里像卡着一口浓痰。声音浑浊沙哑。
两名法警一左一右,死死按着他的肩膀。
一名法警看了一眼审判长,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接过了那张发黄的内存卡。
陈建国转过头。眼球上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旁边的孙连海。
像一条咬住猎物喉管的老狗。
“这十年。天盛集团每一笔往外送的黑钱。全在里面。”
孙连海鼻梁上还在往下滴血。血水糊在灰色的马甲上。
听到这句话,他整个人僵住了。
嘴巴半张着。下巴上沾着血沫子。视线死死盯在那张小小的卡片上。
“你……你放屁……”孙连海声音打飘。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
他扑在实木栏杆上。手铐的铁链当啷直响。
“他诈我!审判长,他是个疯狗!”孙连海冲着法官嚎叫。
法警转身走向法庭侧面的多媒体技术台。
法庭里死一般的寂静。
顾纵坐在旁听席第一排。
嘴里干咬着半根没点燃的红塔山。黄色的海绵滤嘴被牙齿咬出深深的齿痕。
他靠着红色的绒面椅背。看着那个法警把内存卡送到技术员手里。
狗咬狗。咬出一嘴毛。
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官老爷。到了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比街头抢地盘的混混还要下作。
空气里全是空调排风扇单调的嗡嗡声。还有家属席上压抑的喘息声。
技术台前。
技术员敲击键盘。键盘轴体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审判长,文件有128位军用级加密。”技术员对着麦克风汇报。
“能解吗?”审判长声音沉稳。
“需要两分钟。直接接入省厅的破译系统。”
两分钟。
对法庭里的某些人来说,比两年还要熬人。
孙连海双腿发软。他想坐下,但屁股刚挨着长椅,又像被针扎了一样弹起来。
他死死抓着木栏杆。手腕上的铁链撞着木板,当啷直响。
陈建国靠在椅背上。
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但他就算死,也要把孙连海这个白眼狼一起拖下地狱。
官场上混了三十年。他谁都不信。
每一次林破天送钱,每一次下面的人分赃。他都会偷偷用加密软件留底。
大屏幕的蓝光闪了两下。
“滴”的一声轻响。
破译进度条跑满。
一个黑色的电子表格,直接铺满了法庭正上方的巨大投影幕布。
字号被技术员放大了。
黑底白字。像一张催命的阎王帖。直直砸在所有人的眼睛里。
侯亮平坐在公诉席上。
他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视线聚焦在幕布上。
表格记录得详细到令人发指。
第一行。
“二零一三年八月十二日。金碧辉煌会所808包厢。”
“收受人:孙连海。”
“物品:两百克千足金条五根。卡地亚蓝气球女表一块。”
“办事项目:南郊沙石场环保处罚免除。”
侯亮平念出声来。
声音顺着麦克风,在法庭的穹顶下回荡。
孙连海腿肚子一软。手抓着栏杆滑下去半寸。指甲在木头上刮出白印。
侯亮平的手指在桌面的卷宗上划过。继续念。
“二零一五年十一月五日。天盛大酒店地下停车场。”
“收受人:孙连海。”
“物品:现金一百五十万。用黑色旧编织袋装。另配大风厂安置款截留审批单一份。”
每一笔账。记着日期、地点、具体的赃物。
细致到那是哪一年的茅台。哪一款的劳力士绿水鬼。
甚至连当时在会所里,陪酒的小姐叫什么花名,都清清楚楚地写在备注栏里。
幕布上的表格还在往下滑动。
鼠标滚轮滚动。
整整两百多行。
百分之八十的收受人名字,全写着“孙连海”三个字。
这哪里是常务副县长。这简直是天盛集团在政府大院里的私人提款机。
家属席上。
那个大风厂的残疾老工人,双眼通红。
他猛地抓起身边的半瓶矿泉水。狠狠砸向隔离栏。
塑料瓶砸在木头上。水花溅开。
“那是我们的安置款!那是活命钱!”老工人扯着嗓子大骂。
“你们拿去买手表!去洗浴中心包婊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