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背头律师跌坐在真皮转椅上。
转椅不堪重负。发出一声长长的、痛苦的嘎吱声。在安静的法庭里格外刺耳。
他整个人像一截被抽干了水分的烂木头。死死瘫软在宽大的靠背里。
精心打理的大背头散乱着。
几缕油腻的头发耷拉在脑门上。
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他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了。
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死局已定。
他花了几百万黑钱买来的所有底牌。在这座法庭上被撕得粉碎。
那套价值十几万的定制西装。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溻透。冰冷地贴在脊梁骨上。
公诉席上。
侯亮平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时间。
深蓝色的检察官制服在白炽灯下透着冷硬。
这场仗。必须打得这帮人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侯亮平转过身。
伸出双手。从宽大的橡木桌面上,拿起一个厚重的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的封口处,用暗红色的火漆死死封着。
盖着最高检的钢印。
法庭里安静得只剩下排风扇单调的嗡嗡声。
几百双眼睛,全盯在侯亮平手里的那个袋子上。
侯亮平大拇指抠住火漆边缘。
用力一撕。
“嘶啦——”
干脆的纸张撕裂声。在空旷的第一法庭里回荡。火漆碎屑掉在实木桌面上。
他从纸袋里抽出一份签发令。
没念。直接递给旁边的书记员。
“呈物证。”侯亮平对着麦克风,声音低沉。
法庭侧面的两扇橡木双开门被推开。
两名身材高大的法警,推着一辆不锈钢证物车走了进来。
橡胶车轮碾在暗红色的地毯上。悄无声息。
不锈钢车停在法庭正中央的空地上。
就停在林破天那个黑色的铸铁囚笼前面。
证物车分为三层。
最上面一层,整整齐齐地摆着三个大号的透明物证袋。
加厚的塑料密封袋表面,贴着白色的标签纸。上面写着提取时间、地点和法医的签名。
这是青莽县局特警大队,连夜从南郊废弃矿井底下三十米挖出来的东西。
带着地底深处的阴冷。和埋藏了十年的血泪。
第一名法警上前。
戴着白手套的双手,拿起第一个物证袋。
里面装的,是一顶破烂不堪的黄色矿工帽。
安全帽的塑料外壳早就被地下水泡得发脆。
上面裂开了一道两寸长的口子。
边缘沾着洗不掉的黑色煤灰和厚厚的淤泥。
法警拿起第二个物证袋。
一双翻毛皮的劳保鞋。
鞋底的防滑纹路里,卡着生锈的铁钉。鞋面上有一大块暗褐色的污渍。
那是干涸了十年的黑血。
早和粗糙的皮面融为一体。变成了洗不掉的死斑。
旁听席上。
几百个受害者家属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那些南郊矿难的寡妇们,死死捂着嘴。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
她们认得这些东西。这是她们当家的,每天下井穿的行头。
木质排椅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有人在发抖。
侯亮平走到证物车前。
他指着第三个,也是最大的那个物证袋。
“十年前。天盛集团为了强占南郊矿山开采权。”
侯亮平的声音在法庭里砸下。
“暴力驱赶。炸毁矿道。”
他盯着铁笼里瘫软的林破天。
“两百多名矿工。被活活掩埋在地下三十米的废矿坑里。”
“这件衣服。是从其中一具白骨的遗骸上剥下来的。”
法警拿起那第三个物证袋。
拉开顶部的密封拉链。
因为年代久远,塑料拉链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法警将手伸进袋子。
动作很轻。生怕碰碎了这件脆弱的证物。
一点点把那件衣服从袋子里抽了出来。
那是一件矿工穿的粗布外套。
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被地下水和矿坑里的矿物质泡了十年,布料已经硬化。像是一块风干的树皮。
法警捏着衣服的两个肩膀。
在半空中。猛地一抖。
“哗啦。”
发硬的布料展开。发出类似枯叶摩擦的脆响。
随着血衣的抖开。
一股浓烈的陈年腐土味。
夹杂着挥之不去的阴冷血腥气。似乎穿透了密封袋的阻隔。
瞬间弥漫在巨大的法庭里。
前排的几个省委领导,脸色唰地白了。
有人忍不住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帕,捂住口鼻。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结不停地滚动。
血衣的正胸口位置。
有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印记。
那不是喷溅的血迹。
那是有人在临死前。
用手指蘸着自己身上的血。
在黑暗冰冷的地下三十米。在氧气一点点耗尽的绝望中。
歪歪扭扭地,在胸前的布料上写下的字。
因为伤势太重,力气耗尽。
手指在粗糙的布料上拖拽。
那个字只写了一半。
是半个“冤”字。
血迹早就发黑。
但那半个字里透出的冲天怨气。
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直直捅进在场每一个人的眼睛里。
十年的黑暗。两百多条人命的惨叫。
全凝固在这半个血字上。
让人头皮发麻。骨缝发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