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纵把红色的塑料听筒扔回座机。
挂断。 他没理会听筒里最后那声气急败坏的骂娘声。 顾纵从办公椅上站起来。脱下湿透的战术冲锋衣。 从铁皮衣柜里拿出一套深蓝色的夏装警服,换上。 扣好领口的风纪扣。 他顺手抄起桌上一份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卷成筒,直接塞进腋下。 “在这待着。” 顾纵看了苏听白一眼,拉开门走出去。 县委大院。 暴雨依然在下。黑色的桑塔纳警车直接越过门卫室的升降杆。 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车稳稳停在三号办公楼楼下。 顾纵推开车门。 战术靴踩着积水,大步流星走上台阶。 三楼,常委会议室。 走廊里静悄悄的。两名秘书站在门外,大气都不敢出。 顾纵走到两扇包着隔音软包的红木门前。 没有敲门。 他抬起右腿,一脚踹在门缝正中间。 “砰!” 两扇门重重撞在墙上,反弹回来。 会议室里浑浊的烟味和茶水味,瞬间被门外的冷风吹散。 椭圆形的长条会议桌旁坐满了人。 县委常委几乎全到了。 主位空着。县委书记陈建国今天去省里开会,不在县里。 坐在左侧第一把交椅上的,是常务副县长孙连海。 孙连海手里夹着一根软中华。脸上的肥肉因为大门被踹开而剧烈哆嗦了一下。 全场的目光都像锥子一样扎在顾纵身上。 顾纵面无表情。 他踩着深红色的吸音地毯,走到会议桌末端的空位旁。没坐下。 “顾纵!” 孙连海反应过来,一巴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青瓷茶杯跟着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弄湿了桌面的红头文件。 “你当这里是菜市场?踹门进来,你的组织纪律性呢!” 顾纵把腋下的档案袋扔在桌面上。 “电话里催得急,没空敲门。” 孙连海气结。他指着顾纵的鼻子,手指头直发抖。 “你还有脸顶嘴?看看你干的好事!” 孙连海抓起桌上一份刚印出来的省报,用力抖得哗哗作响。 “带着特警封了天盛集团三个场子!还抓了他们的财务总监!” 孙连海越说声音越大。 “你知不知道天盛是我们县的纳税大户!解决了几千人的就业问题!” 会议室里没人接茬。只有孙连海的吼声在回荡。 其他几个常委低着头,假装看笔录。 “你这是破坏营商环境!是在砸青莽县的饭碗!” 孙连海把报纸狠狠摔在桌上。 “现在,立刻,马上!给县局打电话放人!” “把天盛的场子解封。然后你亲自去给林董事长道歉,消除负面影响!” 顾纵站在原地,看着孙连海发飙。 他没反驳。甚至拉开椅子,慢条斯理地坐了下来。 顾纵解开警服风纪扣。 他伸手拿过刚才扔在桌上的档案袋。 绕开白色的棉线,抽出里面的一沓A4打印纸。 “孙副县长。” 顾纵声音不大,但带着强的穿透力。 “放人可以。不过,放之前,有几个案情得请你协助核实一下。” 孙连海愣住了。 “我核实什么案情?我是常务副县长,不插手你们具体的案子!” 顾纵没理他。抽出第一张纸。 “刘二狗。昨晚抓捕的赌场法人代表。” 顾纵目光离开纸面,直勾勾盯着孙连海。 “三个小时前,他在审讯室交代,天盛集团的林破天给了他五十万安家费,让他顶罪。钱昨天已经打到他妈卡里了。” 孙连海喉结滚了一下。 “那是你们公安局的口供,跟我有什么关系!” 顾纵抽出了第二张纸。 “这张是豹哥的供词。天盛集团地下赌场的实际财务负责人。” 顾纵把那张纸顺着光滑的桌面,直接滑到孙连海面前。 纸张停在孙连海的茶杯边。 “他交代,地下赌场每个月的流水,有百分之十五要雷打不动地送出去,打点关系。” 孙连海的脸色瞬间变白。夹着烟的手指猛地往里一缩。 “一派胡言!黑社会分子的胡乱攀咬!” “还没完。” 顾纵抽出第三份材料。 一叠洗出来的彩色照片,外加几页密密麻麻的复印件。 “特警连夜去刘二狗老家的猪圈,挖出了一个二手手机,外加半本没烧完的账本。” 顾纵站起身。 双手撑在会议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压迫感顺着长长的会议桌直接逼向孙连海。 “去年八月十五。金莲花夜总会,帝王一号包厢。” 顾纵念出一个时间。 孙连海的呼吸一下子粗重起来。手里的软中华掉在裤裆上。他手忙脚乱地拍打,把烟灰抹得满裤子都是。 “林破天请客。三个俄罗斯模特作陪。” 顾纵继续往下念,语速不急不缓。 “走的时候,林破天亲手往一辆黑色奥迪的后备箱里,塞了一个黑色的鳄鱼皮箱。” 顾纵盯着孙连海的眼睛。 “箱子里是两百万现金。” “车牌号,云A。孙副县长,这是你的专车吧?”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几个原本想替孙连海帮腔的官员,纷纷把头埋得更低了。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头。 孙连海大张着嘴。 他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冷汗顺着他宽阔的额头往下淌。 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眼球通红。 顾纵没有停。 “今年二月。天盛集团拿下城南沙石场开采权。” 顾纵翻过一页账本复印件。 “当晚,有人往你老婆名下那家皮包公司的账户里,打了一百五十万的咨询费。” “孙连海。” 顾纵直呼其名,声音冷硬如铁。 “这笔钱,你交税了吗?” 这根本不是常委会。 这是单方面的审讯。 顾纵直接在县委大院里,当着所有常委的面,把常务副县长的底牌扒了个干干净净。 孙连海双手死死抓着桌子边缘。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指甲在实木桌面上刮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你……你这是污蔑!” 孙连海破音了。声音尖锐得发颤。 “你一个县局的局长,有什么资格查我!这是纪委的事!” “对。”顾纵点点头。“材料我已经让人复印了一份,正快马加鞭送往省纪委。”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孙连海彻底慌了。 一旦省纪委介入,他就全完了。 恐惧在瞬间转化成了绝望的恼羞成怒。 他必须在材料送上去之前,先把顾纵按死。只要把顾纵控制住,一切就还有运作的余地。 孙连海猛地站起来。 身后的皮质办公椅被重重撞翻,砸在地毯上。 “顾纵!你无法无天!你这是伪造证据,对上级领导进行打击报复!” 孙连海指着顾纵,唾沫星子横飞。 “我现在以县委常委会的名义宣布!” 孙连海大口喘着粗气,眼睛红得快要滴血。 他知道自己必须动用最后的权力掀桌子。 “你,顾纵,存在严重违纪和暴力执法问题!” “从现在起,立刻停职反省!接受组织调查!” 孙连海冲着门外大喊。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保卫科!进来!” 走廊外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四五个穿着制服的县委保卫干事冲进会议室。 他们看到会议室里的阵势,全愣在原地,不敢上前。 “愣着干什么!” 孙连海把桌子拍得震天响,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这是常委会的决定!” 他死死盯着顾纵腰间那把纯黑色的九二式手枪。 “把他身上的证件,还有那把枪,全给我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