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钟声敲响的时候,苏晚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那钟声其实不是钟,是有人在食堂门口用铁勺敲一口破锅,哐哐哐三下,短促而粗暴,像赶鸭子下水一样。
但所有女人听到这声音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起身朝领餐窗口走去。
苏晚排在队伍中间靠后的位置,端着一个搪瓷碗,碗是中午洗衣服时顺手领的,边沿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黑色的铁锈。
晚饭比早饭略好一些—一碗能立住筷子的杂粮粥,半块蒸熟的红薯,红薯皮上还沾着泥,显然是刚从地里刨出来不久。
苏晚接过红薯的时候,打饭的中年女人照例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多加了一勺粥,大概是因为她看起来实在瘦得可怜。
她端着碗走到角落,蹲在墙根下,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一小口一小口地把粥喝完。
红薯很烫,她两只手倒换着拿,剥皮的时候手指被烫得微微发红,但她舍不得放凉,因为放凉了就不顶饿了。
红薯肉是橙黄色的,软糯香甜,咬下去的时候在舌尖上化开,让她空了一整天的胃终于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她把最后一块红薯皮也吃了,然后把碗底舔干净,用手指刮掉碗壁上最后一点粥渍。
刚把碗放下,一双鞋就停在了她面前。
那是一双皮靴……末世里大多数人穿的都是布鞋或者胶鞋,能穿上皮靴的人不多。这双皮靴擦得不算亮,但皮质很好,鞋头微微上翘,上面溅了几点泥点子。
靴子的主人站得很近,近到靴尖几乎抵到了苏晚的膝盖。
“哟,这就是新来的那个?”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音调偏高,尾音上扬,带着某种志得意满的优越感,“抬起头让我瞧瞧。”
苏晚慢慢抬起头。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年轻女人,大概二十五六岁,比她稍矮一些,但身材丰腴,曲线在末世里算是少见的饱满。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连衣裙,裙摆到小腿,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皮带,把腰身勒得很紧。
她的头发烫过卷,虽然烫得不怎么好,发尾有些焦,但在一群灰头土脸的女人中间已经算是鹤立鸡群。
她的脸是圆润的鹅蛋形,皮肤保养得比宿舍里其他女人都好,嘴唇上涂着淡淡的红色—不是口红,大概是用某种花瓣或者颜料调的,但颜色很正。
她的眼睛很亮,但不是聪明的那种亮,而是盛气凌人的亮。
那种亮光苏晚在很多地方见过—在军校里欺压新生的老学员眼里,在部队里仗着资历欺负新兵的老兵眼里,在任何一个把后来者当作威胁的人眼里。
红姐……那个穿红裙子的、爱管闲事的女人!赵芳昨天就警告过她不要和这个人多接触,但看来红姐并不打算给她躲避的机会。
红姐身后还跟着两个女人……一个二十出头,短发,下巴很尖,站在红姐右后方半步的位置,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看好戏的笑意。
另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身材高大粗壮,站在红姐身后,两手垂在身侧,手指粗短,指关节上有一层厚茧—这是个干惯了体力活的女人,而且看起来不太好惹。
苏晚看着红姐,没有说话,她的表情是怯生生的,眼神里带着新来者该有的茫然和不安,但她没有低头。
她只是仰着脸,任由红姐的目光在她脸上扫来扫去。
红姐弯下腰,伸出右手,用食指和拇指捏住了苏晚的下巴,她的指甲留得不长,但涂了淡淡的红色,捏在苏晚的下颌骨上,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掂量一件货物的分量。
她把苏晚的脸往左转了转,又往右转了转,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变成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长得确实好……”红姐松开了手,但没有直起腰,依旧俯视着蹲在地上的苏晚。
她的笑容没有消失,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一层薄冰覆在湖面上,底下藏着的东西看不真切:“五官标致,皮肤也白,难怪首领看一眼就让人把你留下了!这副皮囊,放在末世前也是能靠脸吃饭的。”
她直起腰,把手收回去,像是刚摸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样在自己裙摆上擦了擦。
然后她的语气忽然变了,刚才那种带着笑意的评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冷冰冰的警告。
“不过,就你这样也妄想给首领生孩子?”
红姐笑了,笑得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只有她自己懂的笑话。她身后的两个女人也跟着笑了—尖下巴的笑得很灿烂,粗壮的那个只是扯了扯嘴角,发出两声闷闷的“呵呵”。
“我劝你老实点!”红姐低下头,凑近苏晚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苏晚能听到,“别动什么歪心思,别想着偷偷往首领那边凑!你要是安分守己,等养好了身子自然有你的去处,但要是让我发现你在背后搞小动作……”
她顿了顿,嘴唇几乎贴着苏晚的耳廓,呼出的热气打在苏晚的皮肤上,带着淡淡的烟味。
“提前破了身,到时候首领不要你,你就只能去伺候那些下等兵了!每天好几个人,排着队来,应该很爽吧……”
苏晚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她让自己的声音带上一点颤抖,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红姐听到:“我……我知道!我很听话的,我什么都不懂,就是……就是想活着。!听夫人的话,也听姐姐的话。”
红姐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苏晚的表演没有打动她,因为这种话她大概已经听过太多遍了,每一个新来的女人都会说“我听话”,但最后总有那么几个不听话的。
她盯着苏晚看了几秒,似乎想从这张怯生生的脸上找到什么破绽,但最终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没意思……”她转过身,朝身后的两个女人挥了挥手,“走吧,看着跟只兔子似的,也没什么好敲打的。”
她踩着皮靴走了,裙摆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摆动,卷发在肩头晃来晃去。
那个尖下巴的女人临走前回头看了苏晚一眼,眼神里带着某种幸灾乐祸的怜悯,仿佛在说—你也别得意,迟早有你受的。
苏晚保持着蹲在墙角的姿势,直到红姐三个人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她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拿起空碗走向洗碗池,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怯懦表情,但她的脑子正在高速运转。
从红姐刚才的话里,能分析出好几层信息。
首先,红姐自己就是最近服侍首领的女人!
她说“就你这样也妄想给首领生孩子”,这句话里的关键在于“也”—这个“也”字把她自己和苏晚放在同一个赛道里,而这个赛道的终点是“给首领生孩子”。
红姐不是观众,不是旁观者,她是参赛选手,而且是目前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她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十足,说明她至少在现阶段是得宠的,在这间女子宿舍里拥有一定的权力和威慑力。
其次,红姐不是单纯在嫉妒,嫉妒是会让人失去理智的,但红姐的威胁非常精准,每一句都打在要害上。
她警告苏晚“别提前破了身”,这句话表面上是在威胁,实际上暴露了她自己最担心的事情。
在这个封闭的选秀场里,红姐目前是最有可能怀上首领孩子的人,但她也是最容易被后来者取代的人。
她来敲打苏晚,本质上是把苏晚看作一个潜在的竞争对手……瘦归瘦,但威胁就是威胁,每一张新面孔都是一个潜在的敌人。
最后,红姐有势力……从她身后那两个跟班的服从性来看,她在这个女子宿舍里经营的时间不短,有自己的小团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