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3章 用Excel思维给古代贪官做“内控审计”(1 / 2)我在大理寺搞改革首页

西山皇觉寺后山洞窟里的景象,和那本子上新添的、触目惊心的数字,像一场冰冷的噩梦,死死攫住陆明笙,即使在回程的马车上,在周文昌闭目捻动佛珠的单调声响里,也挥之不去。

五十斤阿芙蓉膏。五斤极乐石。和合草及其他辅药数十斤。还有那些用来打掩护的、成色绝佳的名贵药材。总价……陆明笙闭着眼,脑中飞快地计算着,得出的数字让他指尖发凉。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墨走私,这是一条规模庞大、组织严密、且披着部分“合法”外衣的黑色产业链。刘德海、周文昌是核心,阿史那是白手套和走私渠道,内府监的孙公公提供了“验收”和“洗钱”的部分环节,而皇觉寺这个皇家寺院的后山洞窟,成了他们绝佳的、安全的秘密仓库。

他,陆明笙,阴差阳错,从一个试图摸鱼的案牍库文书,变成了这条黑色产业链上负责记录核心“内部往来账”的“账房先生”。刘德海让他来,不是简单的“学看”和“记录”,是要把他彻底绑死在这条船上。他知道得太多了,多到一旦下船,就只有被灭口沉江的下场。

马车在颠簸的山路上吱呀作响,每一次摇晃,都像是他岌岌可危的命运在发出呻吟。怀里的那个小本子,此刻重逾千斤,烫得他胸口发疼。这里面不仅记录着今天山洞里那批货的数量和价格,还清晰地串联起了从阿史那私宅交易,到“西边废园”围墙传递,再到这皇家寺院秘密仓储的整个链条。这是铁证,但也是悬在他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铡刀。

他必须把消息送出去,送到顾怀舟手里。越快越好。每拖延一刻,这批数量惊人的毒药就可能被分散出去,毒害更多人,也可能意味着刘德海他们的势力更进一步,更难撼动。

可是,怎么送?直接去找顾怀舟?他现在被刘德海“放养”,但并非完全自由,出入宫禁依然受限,且一举一动可能都在监视之下。通过陈平?陈平自那次巷口一现后,再未出现,显然顾怀舟也意识到了宫内的危险,暂时切断了这条明线。那个每天收泔水的老太监?风险太高,且无法确保信息准确送达。

他需要一个安全、隐秘、且不易被追溯的传递渠道。最好,是利用一个完全不相干的、流动的、且不会被刘德海势力注意到的“信使”。

机会,在回程途中,一个叫“清水镇”的小集镇上,看似偶然地出现了。

周文昌吩咐停车,说要下去“办点私事”,让陆明笙在路边茶摊等着。陆明笙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坐在油腻的长条凳上,看似疲惫地打量着这个简陋却充满生气的集镇。骡马嘶鸣,小贩吆喝,担着柴禾的农人、挎着篮子的妇人、嬉笑追逐的孩童……构成了一幅与宫中死寂压抑截然不同的、鲜活却也粗糙的市井画卷。

他的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街角。那里蹲着三四个小乞丐,年纪从七八岁到十二三岁不等,衣衫褴褛,脸上污垢结成了壳,正眼巴巴地看着过往行人,偶尔有人扔下半个馍或一两枚铜钱,便引来一阵争抢。

陆明笙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个看起来最机灵、也最瘦小的孩子身上。那孩子约莫十岁,眼睛很大,骨碌碌转着,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只是麻木地乞讨,而是带着一种野性的、观察的精明。他没有参与争抢,只是蹲在稍远一点的墙角,面前摆着个豁了口的破碗,碗里空空如也。

就是他了。陆明笙心中一动。一个足够聪明、懂得审时度势、又因为瘦弱而被同伴边缘化的小乞丐,往往比那些只知道抢食的更容易沟通,也更有完成“特殊任务”的潜质和动力——为了生存,他们可以比成年人更冒险,也更善于隐藏。

陆明笙慢慢喝完那碗带着苦涩和土腥味的粗茶,付了两文钱。然后,他起身,装作活动腿脚,慢慢踱到那个小乞丐面前。

小乞丐抬起头,脏兮兮的小脸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带着警惕和一丝希冀看着他。

陆明笙没说话,只是蹲下身,从怀里(刘德海给的那个装碎银的布包)摸出五枚铜钱,轻轻放进那个破碗里。铜钱撞击碗底,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小乞丐眼睛一亮,立刻伸手想把铜钱抓起来,但陆明笙的手更快,轻轻按在了碗沿上。

小乞丐的手僵住,抬起头,警惕地看着陆明笙。

陆明笙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小兄弟,想不想赚笔大的?够你吃几个月饱饭,还能买身暖和衣裳。”

小乞丐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怀疑和渴望交织:“老、老爷,您要我做啥?杀人放火我可不干!”

“不杀人,不放火。”陆明笙从怀中另一个暗袋(不是放账本的那个)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硬块,大约拇指指甲盖大小。“帮我把这个,送到京城里一个地方,交给一个人。送到了,这个给你。”他又摸出那锭一两重的小银元宝,在手中掂了掂,银光在小乞丐眼中闪烁。

小乞丐盯着那锭银子,呼吸都急促了,但他还是强忍着,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送、送到哪?给谁?要是……要是被官差抓住……”

“不会被抓住。只要你按我说的做。”陆明笙将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加快,“东西送到京城大理寺,找一个叫陈平的评事,或者,如果找不到他,就直接找大理寺少卿顾怀舟顾大人。就说,是一个姓‘陆’的、在宫里当差的朋友,托你送的。东西一定要亲手交给他们两人中的一个,不能给任何其他衙役、官吏,记住了吗?”

小乞丐用力点头,复述道:“大理寺,陈平评事,或者顾怀舟顾少卿。姓陆的,宫里当差。亲手给,不给别人。”

“很好。”陆明笙赞许地点头,将那个油纸包和那锭银子一起塞进小乞丐手里,又快速从布包里抓了一把铜钱(约莫二三十文)塞进他怀里,“这些是路上的盘缠和茶钱。记住,拿到东西立刻走,从这边小路出镇,别走大路。到了京城,直接去大理寺,路上别耽搁,别跟任何人说话,也别让人看出你有急事。送到了,拿了银子,立刻离开京城,越远越好,永远别再回来,也永远别跟人提今天的事。明白吗?”

小乞丐紧紧攥着油纸包和银子,手因为用力而有些发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我明白!老爷放心,我阿毛虽然是个要饭的,但答应的事,一定做到!我认得去京城的路!”

“好孩子。”陆明笙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触手尽是骨头,心里泛起一丝不忍,但很快被更紧迫的危机感压下去。“快走吧,趁现在人多。”

小乞丐——阿毛,将油纸包和银子飞快地塞进怀里最贴身、最破旧的那层衣服里,用几根草绳胡乱捆了捆,然后端起破碗,像一只受惊的野兔,嗖地钻进了旁边一条堆满垃圾和杂物的小巷,几个起伏就不见了踪影。

陆明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若无其事地走回茶摊,重新坐下,又要了碗茶,慢慢喝着,目光平静地看向周文昌离开的方向。心脏却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手心微微出汗。

他在赌。赌这个叫阿毛的小乞丐的机敏、守信和生存本能。赌他能安全穿过几十里路,将东西送到顾怀舟手里。赌顾怀舟看到油纸包里的东西,能立刻明白情况的紧急和严重性。

油纸包里是什么?不是账本,那太危险,也容易暴露。是他用从账册库“顺”出来的、最薄的棉纸,以最小的字号,用炭笔复写的一份“摘要”。上面没有具体人名、地点(除了“西山皇觉寺后山”这个关键信息),只有代号、物品简称、数量和总价,以及几个只有他和顾怀舟才懂的、代表“阿芙蓉”、“极乐石”、“内府监参与”、“秘密仓库”、“数量巨大”、“紧急”等含义的符号和暗码。即使这封信中途失落,被人捡到,短时间内也根本看不懂是什么,只会当作小孩子的胡乱涂鸦。

而真正的、详细记录着交易双方、经手人、时间、地点、乃至刘德海、周文昌、阿史那、孙公公等人名字和角色的账本原本,依然牢牢地藏在他身上。那是他保命的底牌,也是最终定罪的铁证,绝不能轻易离身。

他刚刚完成了一次危险的、单方面的“信息投放”。接下来,就是等待回音,以及……在回音到来之前,继续扮演好刘德海手下“可靠账房”的角色,努力活下去。

大约过了两盏茶的功夫,周文昌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青布包袱,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他看了陆明笙一眼,见他老老实实坐在茶摊喝茶,神色如常,便没说什么,径直上了马车。

“走吧。”周文昌吩咐道。

马车重新启动,驶向京城。夕阳的余晖将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壮丽而凄艳的火红,映照着马车在官道上投下的、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陆明笙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听着车轮碾过黄土的单调声响。怀中的账本像一块冰,贴着心口,寒意丝丝缕缕地渗入四肢百骸。而那份已经送出的、承载着希望和危险的“摘要”,则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不知会激起怎样的涟漪,又或者,会无声无息地沉没。

回到宫中,已是宫门将落的时分。周文昌让陆明笙先回住处,明日再将今日账目“仔细誊录清楚”交给他。陆明笙恭顺应下,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了那个狭窄阴冷的小屋。

关上门,插上门闩,他才允许自己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被更沉重的空虚和不确定性填满。他走到床边,和衣躺下,连靴子都懒得脱。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疼痛和疲惫,但大脑却异常清醒,甚至亢奋。

他在脑中一遍遍复盘今天的每一个细节:山洞里的货物,阿史那的嘴脸,孙公公冷漠的“验收”,周文昌捻动佛珠的手指,还有……小乞丐阿毛那双亮得惊人的、充满求生欲的眼睛。

他能成功吗?顾怀舟能看懂那份“摘要”吗?会相信吗?会立刻采取行动吗?还是会因为证据不够确凿、牵扯太大而犹豫?

如果顾怀舟行动,会是怎样的行动?直接派兵围了皇觉寺后山?那会打草惊蛇,刘德海和周文昌很可能提前得到风声,销毁证据,甚至将他这个“内鬼”灭口。暗中调查取证?时间够吗?刘德海他们下一步会怎么处理那批货?是继续囤积,还是很快分散出去?

无数个问题,没有答案。他就像风暴眼中一片孤独的落叶,只能被巨大的涡流裹挟着,不知会被抛向何方。

接下来的两天,陆明笙强迫自己恢复正常作息。他按时去账册库“点卯”,认真“整理”账册,偶尔向方女史请教些无关痛痒的问题,表现得比之前更加沉静、勤勉,也似乎因为经历了“大事”而多了几分符合他年龄的、压抑的沉默。他誊录了一份“干净”的账目(隐去了最关键的人物代号和暗码,只保留了物品和大致数量金额),交给了周文昌。周文昌看过,没说什么,只让他“保管好原本”。

刘德海那边没有新的指令,仿佛那天的西山之行只是一次寻常的公干。但陆明笙能感觉到,无形的网在收紧。小福子和小禄子虽然不再明目张胆地监视,但他出入时,总能“偶然”遇到他们,或者感觉到暗处有目光跟随。尚服局后园那边,他更是从未再靠近,甚至绕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