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风平浪静。
刘德海没有再召见陆明笙,也没有新的指令。陆明笙每日按时“点卯”,在账册库“整理”那些永远也理不清的旧账,偶尔“请教”方女史几个不痛不痒的账目问题,表现得恭顺、勤勉,又带着点大病初愈后的虚弱和疲惫。一日三餐,小福子会按时送来,菜色依旧清淡,但偶尔会多一小碗炖得烂烂的肉羹,据说是刘公公“体恤”他身子弱,特意吩咐的。
陆明笙照单全收,感激涕零的样子做得十足,但入口的每一勺,都暗自提高了警惕。肉羹没有异味,他小心观察了小福子和其他吃了同样菜色的低阶太监,无人异常,才略略放心。他知道,这是刘德海“打一棒子给颗甜枣”的手段,恩威并施,既要让他害怕,也要让他尝到“听话”的甜头,慢慢收拢人心。
他没有再试图靠近尚服局后园。那堵墙和墙后的秘密,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底,但他必须按捺住,装作一切如常,甚至对“西边”表现出适当的、符合常理的回避——一个体弱胆小、刚刚“犯下”私藏禁药大罪的年轻人,对闹鬼传闻之地敬而远之,合情合理。
他在等待。等待刘德海的下一步指令,等待陈平或者顾怀舟传递进来的消息,也在等待那个能安全送出账本的机会。
机会,在第三天的傍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来了。
这天,陆明笙从账册库出来,天色已近黄昏。他像往常一样,慢慢走回自己那间小屋。刚走到院门口,就看到小福子等在那里,脸上没了平日的嬉笑,神色有些紧绷。
“陆公子,”小福子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刘公公有请,在……刑房。”
刑房?!
陆明笙心脏猛地一缩,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刘德海在刑房见他?为什么?难道阿史那查到了确凿证据?还是那晚他藏阿芙蓉膏时留下了什么他没注意到的破绽?又或者……是那堵墙后的秘密暴露了?
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在脑中闪过,但他面上不敢有丝毫显露,只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惊愕和不安:“刑房?刘公公他……”
“公子别问了,快随小的去吧。”小福子催促道,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陆明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整理了一下衣袍,点点头:“有劳带路。”
尚服局的刑房不在主院内,而是在后面一个更偏僻的跨院里。几间低矮的青砖房,门窗紧闭,墙皮剥落,周围连棵树都没有,光秃秃的,透着股阴森气。小福子引着陆明笙走到其中一间门口,示意他自己进去,然后便匆匆退到远处廊下,垂手站着,头也不敢抬。
陆明笙站在门前,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混合了铁锈、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气的味道。他定了定神,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刘德海的声音,平静无波。
陆明笙推门进去。屋里很暗,只在正中点了一盏油灯,灯火如豆,勉强照亮一张粗糙的木桌和两把椅子。刘德海坐在桌子一侧,穿着一身深青色常服,手里捧着一杯茶,慢慢吹着。他身后阴影里,似乎还站着两个人,看不清面目。
而在桌子另一侧,正对着刘德海的位置,还坐着一个人。
看清那人面容的瞬间,陆明笙瞳孔骤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顾怀舟!
大理寺少卿顾怀舟,一身墨色常服,面容冷峻,坐在那里,正目光沉沉地看过来。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是和刘德海在一起?难道……顾怀舟和刘德海是一伙的?不,不可能!那……是顾怀舟的身份暴露了?还是……这是一场针对他的、更复杂的审讯?
无数个问号在脑中爆炸,陆明笙只觉得呼吸都窒住了,大脑一片空白。他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陆公子,不必拘礼,坐。”刘德海抬了抬眼皮,示意陆明笙坐到自己下首、也就是顾怀舟对面的那把空椅子上。
陆明笙机械地走过去,坐下。椅子很硬,很凉。他能感觉到顾怀舟的目光像实质一样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带着探究,也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深沉的复杂。
“这位是顾大人,大理寺少卿。”刘德海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介绍,“顾大人今日来,是有些事,想问问陆公子。”
顾大人……问他?陆明笙喉咙发干,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有些艰涩:“不、不知顾大人……想问什么?”
顾怀舟没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本卷宗,放在桌上,缓缓推到陆明笙面前。卷宗封皮是深蓝色的,上面写着几个字,但灯光太暗,陆明笙看不清。
“陆公子,你先看看这个。”顾怀舟开口,声音低沉,一如既往的没什么情绪,但在这昏暗压抑的刑房里,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陆明笙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拿起了那本卷宗。他凑近油灯,翻开。
第一页,是几张画像。画的是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陆明笙的目光扫过,忽然停在其中一张画像上——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眉眼清秀,但神色凄苦,眼角有颗小小的泪痣。画像旁写着两个字:青娘。
青娘?陆明笙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一时想不起。
他继续往后翻。后面是一些口供笔录,字迹潦草,但能辨认。是几个不同人的供词,内容零碎,但都围绕着一个中心:一桩发生在扬州、十几年前的旧案。一桩……灭门案。
“永昌三年,扬州富商陆文远,因生意纠纷,遭仇家报复,满门十三口,于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仅幼子陆明笙因在外祖家寄养,侥幸逃脱。凶手事后放火焚宅,毁尸灭迹,至今……下落不明。”顾怀舟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陆明笙耳中。
陆明笙拿着卷宗的手,猛地一抖,纸张发出哗啦的轻响。他抬起头,看向顾怀舟,又看向刘德海,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这是原主的身世?!那个体弱多病、被他“魂穿”的陆明笙,竟然背负着这样的血海深仇?!顾怀舟给他安排的“陆笙”身份,是扬州小绸缎商之子,家道中落,父亲病故……和这灭门惨案,完全对不上!顾怀舟为什么要给他编造一个假身份?是为了保护他,还是……另有所图?
而且,顾怀舟现在当着他和刘德海的面,拿出这份卷宗,是什么意思?拆穿他的假身份?逼他承认?还是要用这份“真”身世,来达成什么目的?
无数疑问和震惊在心头翻滚,陆明笙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几乎要炸开。
“陆公子,”顾怀舟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这份卷宗,是大理寺近日在整理陈年旧案时,偶然发现的。上面记录的陆明笙,年貌特征,与你颇有几分相似。而且,据卷宗记载,陆明笙侥幸逃脱后,被其外祖家秘密送往城外道观寄养,极少人知。巧的是,阿史那掌柜托人从扬州打听来的消息也说,当年陆家确有一子幸存,被送往道观,之后便下落不明,再无人见过。”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更添压迫:“陆公子,你……到底是谁?是扬州那个家道中落的绸缎商之子陆笙,还是……十三年前,扬州陆家灭门案中,那个侥幸逃生、隐姓埋名的陆明笙?”
刑房里死一般的寂静。油灯芯啪地爆出一个灯花,火光跳动,将几个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群沉默的鬼魅。
刘德海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目光在陆明笙和顾怀舟之间来回扫视,嘴角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看好戏般的笑意。
陆明笙坐在椅子上,只觉得那把硬木椅子仿佛生出了无数根尖刺,扎得他坐立难安。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内衫的背部,冰冷黏腻。
承认?他根本不是原主,对那场灭门案一无所知,一旦被细问,立刻就会露馅。而且,承认了这个“真”身份,意味着他背负血仇,动机复杂,刘德海还会信任他、用他吗?恐怕第一时间就会怀疑他进宫是别有用心,是为了查案或者复仇。
不承认?顾怀舟既然拿出了卷宗,还当着他和刘德海的面问,显然是有备而来。他能怎么否认?说只是巧合?顾怀舟会信?刘德海会信?
这是一个两难的死局。无论他承认与否,似乎都难逃一劫。
他必须立刻做出决断。而且,这个决断,必须能同时应对顾怀舟的“审问”和刘德海的“审视”。
电光石火之间,陆明笙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审计师面对突发危机时的本能开始启动——分析局面,判断对手意图,寻找最优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