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瓦隆下起了雨。
这件事本身就挺荒谬的,好比有人告诉你南极洲开了家奶茶店。阿瓦隆的天是死的,一块灰色的天花板,你盯着它看一万年它也不会变个颜色。可雨就这么落下来了,细得像谁在天上筛面粉,斜斜地洒,洒在暗金色的叶子上,洒在龙骨搭的桥面上,洒在那些断了半截的树根上。
那棵比山还大的树,从根上断了。
断口涌出黑色的光,像伤口里流出来的血,只不过是倒着流的,往天上涌。天被冲开一道口子,口子里是黑的,什么都没有的那种黑,你盯着看久了会觉得自己也在被吸进去。
世界树在倒,倒得很慢,慢得让人着急,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先倒一边,再倒另一边。那些比山还大的枝干咔嚓咔嚓地折,暗金色的叶子哗啦啦地落,被黑色的火一卷就没了。树干裂成两半,裂缝里涌出黑色的岩浆,流到石板上,石板就化了,沉了。
路明非走过那座龙骨堆的桥。弯弯曲曲的,从山脊一直铺到阿瓦隆最高的地方。他踩过碎石,踩过落叶,踩过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身后传来山崩一样的声响,他没回头。
桥的尽头是一张黑色的王座,很高,靠背上盘着一条龙,两只翅膀张开,从椅背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穹顶。王座在雨里淋着,像是等什么人很久了。
上坐着一个人。
很年轻,十三四岁的样子,黑西装,白衬衫,暗红色的领结。手里拿着一块场记板,就是电影开拍时“啪”一声打的那个东西。雨穿过他的身体落在地上,他像个投影,像个回忆,像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路鸣泽。
他转过头来,看着路明非,笑了一下。
“哥哥。”
路明非站在前面看着他,雨水从脸上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石板上。他没说话。
“你来了。”
路鸣泽把场记板搁在膝盖上,拍了拍旁边的扶手。
路明非走过去,在台阶上坐下来,背靠着扶手,离他很近。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血,有泥,有他不想认的东西。
雨一直在下。远处,世界树在倒,整片阿瓦隆在崩。
路鸣泽把场记板翻了个面,背面干干净净的。他看了一会儿,又翻回来,上面有一行字。
全剧终。
“你看。”他把板子递过来。
路明非看了一眼,那三个字。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
“我累了。”声音很哑,像砂纸蹭在木头上。
“我知道。”
“然后呢。”
路鸣泽把板子收回去,放在膝盖上,伸出手。那只手穿过了路明非的胸口。路明非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动,在骨头里,在血里。那个空了十年的位置,被填满了。这一次是活的,是烫的,在烧。
“哥哥。”
路鸣泽看着他,眼睛很亮,像是装着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天。蝉在叫,阳光落在地上,有人在外面喊他回家吃饭。
“你怪我吗。”
路明非抬起头看着他。
“怪我把你变成这样。怪我一直骗你。怪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你是什么。”
路明非没说话,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灰。
“可我不能说。”路鸣泽的声音很轻。“你知道了,就回不了头了。”
“那你呢。”路明非说。“你回头了吗。”
路鸣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轻,风一吹就散了。
“我回不了头。你也是。”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场记板。那三个字。全剧终。他看了一会儿,翻过去。背面是白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很旧了,笔帽裂了,他在背面写了几个字。
字很小,路明非没看清。
路鸣泽把板子合上放在膝盖上,手还穿在路明非胸口里。路明非感觉到那个位置在烫,在跳,在活着。
“哥哥。我走了。”
路明非抬起头。
“我说过。魔鬼要走了。你自由了。”
他站起来,从王座上走下来,站在路明非面前。轮廓在变淡,从脚尖开始,散成光,融进雨里。
“路鸣泽。”
“嗯?”
“你他妈到底……”
路鸣泽举起手指竖在嘴唇前面,嘘了一声。
“别问了。”他说。“问了,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他退了一步,轮廓散得更快了。
“哥哥。”
“嗯。”
“欢迎回家。”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亮,像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天。窗外的蝉在叫,冰棍在手里化,他站在那儿,看着他。
然后他散了。散成白色的光,散成雨,散进那片正在崩塌的天里。
路明非伸出手。手指穿过了光,穿过了雨,穿过了什么都没有。
他一个人坐在椅子旁边的台阶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