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雾月的轮廓消失了。宫殿里只剩奥丁一个人。他站在王座前面。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始笑。一开始只有喉咙里的一点动静。然后声音从面具后面挤出来,闷闷的。他弯下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在抖。他在笑。但他笑得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面咳出来。
“你看到了吗。”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喘着气。
他直起身。抬手一指,指着中间那张空着的王座。
“那个位置。空了一万年了。谁都不敢坐。他们都说那是至尊的。只有祂能坐。祂死了。位置空了。没人敢碰。”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那张王座前面。伸手摸了摸扶手。石头做的。凉的。他摸着那些龙纹。一道一道地摸。手在抖。
“可我坐了。”
他说。突然就不笑了。
“我把那些龙骨收回来。把那些圣骸收回来。把那些权柄收回来,一座一座坐过去。每一座。我替他们坐。我替他们所有人都坐了一遍。”
他转过身。看着那八张王座。
“然后我站在这里。等着。”
他张开双臂。对着那九张空座。
“等着有谁来阻止我。等着有谁来说不。等着有谁来告诉我,你不配。”
他停了一下。面具后面的光在跳。
“一个都没有。”
他放下手,站在原地喘气。很粗,像跑了很远的路。他看着那些空王座,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截龙骨十字。黑色的气息在上面翻涌。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面具后面的光慢慢变亮。
他感觉到了什么。从门口的方向。有一个气息。很淡,但很清楚。和其他人都不一样。那些混血种的味道很重。但那个气息不是。在那些人中间。更小,更弱。像被什么裹着,藏得不够深。像一块裹在破布里的炭。
他认得那个味道。一万年前,他闻到过一次。只有一次。在至尊还没有登上王座之前。那时候祂刚从尸体里爬出来。还没有名字。还没有王座。还没有冠冕。就是一团火。一团还没有烧起来的火。他站在旁边,闻到过那个味道。像从地心最深处透出来的光。他那时不懂。后来懂了。
“你们来了。”
他冰冷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
“正好。”
他举起那截龙骨十字。黑色的气息在上面翻涌。越来越浓,越来越快。八张王座上的龙骨在颤动。那些空洞的眼眶里,有光在亮。暗金色的。一点一点亮起来。
“一并清算。”
他转过身。走向第一张王座。伸手抓起上面的龙骨。捏碎。粉末被吸进面具。光变亮了一点。第二张。圣骸。第三张。第四张。他走得很快。每一步踩在石板上,整座宫殿都在震。那些圣骸在他手里像纸做的。一捏就碎。碎成粉。粉被吸进面具。面具后面的光越来越烫。银白色的铠甲开始变色。银色变成暗金。暗金变成黑色。
第八张。最后一块龙骨。他抓起来。捏碎。吸进去。
宫殿暗了一瞬。
他转身。走向中间那张空座。最大的那张。他站定。抬手。把手里那截龙骨十字按进自己的胸口。
喀。
很轻的一声。像是锁孔里转了一下钥匙。
面具碎了。银白色的碎片剥落。露出下面的脸。那张脸很年轻。年轻得像一个睡了一万年刚醒来的孩子。但那双眼睛是黑的。全黑的。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像两口很深的井。井底烧着火。
他张开嘴。吐出一口气。黑色的。从他嘴里。从他胸口。从他全身的铠甲缝隙里涌出来。在他头顶汇聚。盘旋。然后炸开。
宫殿被黑色的光吞没。
等光散去。
他已经不是奥丁了。
他变大了。很大。比这座宫殿还大。皮肤是黑色的。鳞片从皮肤下面一片一片钻出来。暗金色的。肩膀后面展开两扇翅膀。黑色的。骨架外面蒙着薄膜。膜上有血管。血管里流着金色的血。头上长出角。很长。向后弯曲。角尖上烧着暗金色的火。那双眼睛还是黑的。但井底的火焰了出来。烧到了外面。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爪子。握了握。爪子合拢。发出石头摩擦的声音。
然后他抬起头。
看向门口。
路明非站在那里。脚底下像是生了根。手在抖。嘴唇在抖。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他想喊。但喉咙里塞着灰。
那个巨大的黑色身影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两口很深的井。
然后它笑了。嘴角咧开。露出密密麻麻的牙。每一颗都很尖。很白。
“你看。”
它说。声音很大。很沉。整座宫殿都在跟着震。
“这就是至尊的权与力。”
它张开翅膀。暗金色的光照下来。照在路明非身上。很烫。很重。
“一万年了。”
它说。
“我终于坐上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