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墙正式完工的那天,沈元舟在墙头上走了一个来回。
新墙比原来高了半丈,底部是三尺高的石基,防渗防挖。石基上是双层木栅栏,中间填土夯实,顶部削尖,每隔五丈还有一个突出的角台,可以架设简易弩机——虽然寨子里还没有弩。
四个寨门都做了加固,内侧加设了门闩和顶门柱。墙根外挖了宽一丈、深五尺的壕沟,沟底插着削尖的竹刺,沟上架着可收放的木板桥。
“勉强够用了。”沈元舟对身边的赵铁山说,“对付流民和溃兵绰绰有余,但真遇上正规军攻城器械,还是不够看。”
赵铁山挠头:“那咋办?”
“得有人。”沈元舟说,“墙是死的,人是活的。同样的墙,一百个新兵守和一百个老兵守,效果天差地别。”
他指着墙头的巡逻路线:“现在咱们的巡逻队是固定路线、固定时间,这是大忌。有经验的探子摸两次就能摸清规律,找个空档就翻进来了。”
“那按您的意思?”
“从今天起,守备队分成三班,每班八个时辰。巡逻路线每天随机生成,由当班队长临时决定。交接时间也不固定,前后误差一炷香。”沈元舟说,“另外,墙头要设暗哨——不用一直盯着,伏在阴影里,听动静。”
“暗哨的人手……”
“用他们。”沈元舟指了指墙下空地。
空地上站着七个人,都是腿脚不便的。有之前受伤的老兵,有年纪大了关节不好的老者,还有两个在开荒时摔伤腿的汉子。他们拄着拐杖或坐着简易木轮椅,眼神里有些茫然。
赵铁山愣住了:“沈教官,这……这能行吗?”
“为什么不行?”沈元舟反问,“他们腿脚不便,不能冲锋陷阵,但眼睛没瞎,耳朵没聋,脑子没坏。趴在墙头暗哨位,听一夜动静,有什么做不到的?”
他走下寨墙,来到七人面前。
七人看见他,下意识地想站直,但腿脚不听使唤,动作有些滑稽。
“都放松。”沈元舟说,“叫你们来,是给你们派个新差事——守夜。”
一个独腿老兵苦笑:“沈教官,俺们这样子,守夜?别给寨子添乱就不错了。”
“添不添乱,试试才知道。”沈元舟说,“从今晚开始,你们七人分成两组,每组守四个时辰。位置在寨墙东北角和西南角的角楼里——那里有挡风棚,有草垫,有火盆。你们的任务很简单:趴在观察孔后面,听墙外的动静。听到任何异常,就拉这根绳子。”
他指了指角楼里垂下的一根麻绳,绳子连着一个小铜铃,铃铛在下面的守备队营房里。
“就……听动静?”一个摔伤腿的汉子问。
“对,就听。”沈元舟说,“但听有听的讲究。风声、雨声、虫鸣声,这些是正常的。如果突然静了,或者有踩碎枯叶的声音、压低的人声、金属摩擦声——那就是异常。你们不需要判断是什么,只要觉得不对劲,就拉绳。”
独腿老兵眼睛慢慢亮起来:“这个……俺能行。当年在北境,俺就是夜不收,最会听动静。”
“好,那你就是第一组的组长。”沈元舟说,“每组配一个炭炉、一壶热水、两块干粮。守夜期间,禁止走动,禁止交谈,禁止睡觉。能做到吗?”
“能!”七个人的声音参差不齐,但都有了些力气。
“另外,”沈元舟补充,“守一夜,算两个贡献点。如果拉铃后确认真有敌情,额外奖励五点。”
这下连最萎靡的老者都抬起了头。
两个贡献点,能换四斤粟米,或者一斤盐。五点,够换一件厚实冬衣了。
“俺干了!”摔伤腿的汉子说。
“我也干!”
“算我一个!”
沈元舟点头:“那就这么定了。赵铁山,给他们配发御寒的毯子,再弄几个暖手的陶罐——装热水用,别烫着。”
“是!”
七个人被领去角楼熟悉环境,脚步虽然蹒跚,但背脊都挺直了些。
赵铁山看着他们的背影,低声说:“沈教官,您这法子……真好。这些弟兄伤了之后,都觉得自己是废人,整天愁眉苦脸。现在有个正经差事,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系统思维第十一条。”沈元舟难得引用了陆弘的话,“没有无用的人,只有放错位置的资源。 腿脚不便,但听力可能更专注;不能冲锋,但耐性可能更好。关键是找到那个‘对的位置’。”
他顿了顿:“而且,这不仅仅是给他们找事做。这些老兵有经验,真来了探子,他们能听出我们听不出的细节。这是双赢。”
赵铁山重重点头。
当夜,子时。
寨墙东北角楼里,独腿老兵赵老四蜷在草垫上,耳朵贴在木墙的缝隙处。外面风声呼啸,偶尔有夜枭的叫声。
炭炉烧得正旺,陶罐里的热水冒着白气。同组的另一个老者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但赵老四眼睛睁得溜圆。
他当了一辈子兵,最熟悉这种夜晚的寂静。在北境时,他所在的哨所曾靠听马蹄声判断出三里外的鲜卑游骑,提前预警,救了一整队人马。
那之后,他得了个外号:“赵顺风耳”。
可惜后来守城时被滚木砸断了腿,成了废人,只能回乡等死。要不是流落到陆家寨,他可能早就饿死在哪个沟渠里了。
“老四,你说……真会有人来吗?”旁边的老者小声问。
“闭嘴。”赵老四头也不回,“听。”
老者噤声。
风声,虫鸣,远处沧澜江的水声。
一切都正常。
但赵老四的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
不对。
风声里,混进了一点别的声音——很轻,像是布料摩擦树干的声音。而且不是一处,是两处,一前一后,间隔约莫十丈。
他轻轻挪到另一个观察孔,眯眼往外看。
月光下,寨墙外的树林黑黢黢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人。
不止一个。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了那根麻绳。
但没拉。
因为那声音停了。
是路过的野兽?还是寨子里夜间巡逻的人?不能误报,误报了要扣贡献点,还要丢人。
赵老四屏住呼吸,继续听。
大约过了半炷香时间,声音又出现了。这次更轻,更慢,而且……在移动。从西向东,沿着寨墙外围,一点点挪。
这不是野兽。野兽不会这么有耐心,也不会沿着墙根走。
也不是寨子里的人——寨墙外夜间严禁任何人靠近,这是死规定。
赵老四不再犹豫,猛地拉动了麻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