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问钱。”她说，“你做出来别又是运动裤。前台不能穿得像要去跑步。”

这句话和罗姐的要求撞在一起：舒服，也要能见客户。

五十个人里，有七个人说现有裤子足够好穿。一个人甚至觉得饭后紧一点能提醒她少吃。我们没删，也没说她被错误观念影响。她的身体和选择归她，我们需要知道的是，她买裤子时真正看重什么。

其中一位会计穿着一条买了五年的旧裤子来。腰头没有任何特殊结构，布料也不贵，她就是觉得好穿。宋远把裤子平铺后发现，前后裆和大腿余量刚好适合她，裤长也不用改。

“所以我不需要你们的新裤子。”她说。

“可能不需要。”我答。

“那这一百块还给吗？”

“给。你证明了不能把所有人都写成等着被拯救。”

她收款后，把旧裤子的洗标和磨损位置给我们看，仍不允许拍人。裤子好穿并没有神秘理由，只是某一张纸样碰巧认真照顾到了她。我们把这份记录放进“现有解决良好”组，没强行从里面找痛点。

还有人把“显瘦”排在第一位。

“我知道这个词不好听。”一位招商主管说，“但我早上八点开会，照镜子觉得腿直一点，心情就是会好。你们不能因为要讲舒服，就做得像工作服。”

我在她的原话下划线。尊重身体如果只允许一种正确需要，也是在替别人回答。

第四十二位受访者带我们回到她的工位。午饭后，她坐下不到十分钟，手就伸进桌下把侧扣松了一格。办公桌挡得住正面，去洗手间时还要重新扣好。

“一天几次？”

“吃完午饭一次。下午喝奶茶再一次。”

“会不会觉得是自己吃多了？”

她把椅子往后滑：“以前会。后来我发现早上穿正好，晚上回家每条裤子都紧。总不能我每天胖两斤，睡一觉又瘦回去吧。”

最后一场安排在社区活动室。折叠椅有高有低，我们干脆把不同座高也记进去。五十号是小区物业收费员，四十八岁，穿自己改过腰的裤子来。

她拆给我们看：前腰没有整圈松紧，只在两侧各留了一小段活动量，外面藏在腰头里。

“裁缝改的？”宋远问。

“我自己踩缝纫机。难看，所以不脱上衣。”

“如果外面看不出呢？”

“那就好。”

五十份完成时，八千元预算剩下不到两百。没有赠品，也没有人被要求评价未来还不存在的产品。每个人拿到约定的补贴，选择署名、匿名或只用于内部记录。

我把每笔补贴按编号留了支付凭证，研究表和联系方式分开存。有人临走前问，将来裤子卖得好能不能分红。我说这笔钱只购买本次访谈时间，若以后使用她的公开原话或持续参与试穿，会重新约定，不拿一百元买断她往后的故事。

我和宋远各自整理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带来一张表，我也带来一张。

我的第一行写：吃完午饭，不想在桌子下面偷偷解扣。

他的第一行写：坐姿腹部围度变化、前腰受力与腰头回缩率。

我们把两张表放在一起。

从第一行开始，谁也看不懂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