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缓缓行驶在法租界的雨后街道上。
车窗外,霞飞路两侧的梧桐树叶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洋行的高楼与雕花铁门在雾气中显得冷硬而肃穆。
后座上,卫汉生靠在皮垫上,双眼微闭,看似在闭目养神。然而在他的大脑中,三个经纬度网格与确切的时间数字正在被一遍又一遍地核对确认。
只要将这组数据传给南京,中国军队的重炮部队就能在明日黎明,给骄横的日军增援舰队送上一场毁灭性的迎头痛击。
后视镜里,一辆黄包车与一辆黑色普利茅斯轿车始终保持着五十米左右的距离,像两头阴冷的豺狼,死死咬在卫汉生座驾的屁股后面。
“主任,后面好像有人盯梢。”日军司机警觉地低声道,“要不要甩掉他们,或者通知法租界巡捕房?”
“不必。”卫汉生睁开眼睛,声音淡漠得没有一丝温度,“在霞飞路三号百货大楼门口停车,我去选购几支洋酒。”
“哈依!”
轿车在百货大楼前稳稳靠边停下。
卫汉生理了理风衣衣角,推门下车。在迈出车门的一瞬间,他的脚步极其微小地顿了半拍。
街角处,那个原本靠在电线杆旁抽烟的粗糙汉子,已经悄然跟进了骑楼下。而那辆跟着一路的黄包车,则加速拐向了前方十字路口的死角。
高木健二挑选的这批黑龙会浪人,走的是彻底不要命的自杀式盯梢路线。他们不在乎是否被察觉,只在乎死死锁住目标的每一个动作细节。
卫汉生神色如常,踱步走进华丽的百货大楼。
大楼内人声鼎沸,身穿旗袍的贵妇与洋行外企的高管络绎不绝。
卫汉生顺着大理石楼梯缓步上到二楼,借着玻璃橱窗的清晰倒影,冷眼观察着身后的尾巴。粗糙汉子在服装柜台前假意挑选衬衫,眼神却始终如鹰隼般扫视着他的下半身立足点与视线方向。
在百货大楼二楼的洗手间里,卫汉生反锁上门,从风衣内口袋里摸出一块包装精致的进口口香糖。
剥开外面的彩色纸盒,里面是一层薄薄的银色锡纸。
卫汉生用修长干燥的手指,将脑海中那组生死攸关的绝密坐标,用硬币边缘在锡纸内侧极其微小的刻下了几行深痕:
【0830-0520-东经-北纬3122-川一】
【0830-0610-东经-北纬3120-狮一】
每一笔刻痕都极其微小,但在光线下却能清晰辨认。随后,他将刻有坐标的锡纸团成一个不起眼的小金属球,压在舌尖下方。
做完这一切,卫汉生擦净手指,推门走出洗手间。
他没有再在大楼内逗留,而是直接从后门走出了百货大楼,步入了一条相对狭窄的辅路。
下午三点四十分。
雨点重新密了起来,地面上积起了一个个浑浊的水坑。
卫汉生撑开一把黑色的橡木伞,漫不经心地沿着辅路向霞飞路主干道步行。
身后的脚步声再次黏了上来,而且距离被拉近到了不足十五米!
危险在急速逼近!
就在卫汉生走到十字路口、准备穿过马路的一瞬间,前方右侧的暗巷里突然爆发出了一声高亢而尖锐的吆喝!
一辆装载着重型木箱的拉货黄包车,如同失控的野兽般,从斜刺里的死角猛然冲了出来!车夫双眼通红,双手死死握着车辕,以一种几乎要同归于尽的疯狂速度,狠狠朝着卫汉生的左侧半身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