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8月9日傍晚,上海的天空阴沉得如同铅块。
闷热黏稠的空气中,一丝风也没有,压抑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下午五点三十分,一辆日军黑色轿车疯狂地冲进驻沪司令部大门,刺耳的刹车声瞬间撕破了营区的死寂。
片刻之后,整栋司令部大楼陷入了近乎癫狂的混乱之中。
走廊里的电话铃声凄厉地响成一片,参谋军官们抱着厚厚的文件夹来回狂奔,皮靴砸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回响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八嘎!支那保安队竟然敢开枪!”
“大山勇夫中尉和斋藤要藏一等兵当场阵亡!”
“这是对帝国军威的公然挑衅!立刻向大本营和佐世保镇守府发电,海军陆战队全体进入一级战备!”
机要室内传出黑木少将暴怒的咆哮声。
二楼后勤科内,卫汉生站在窗前,神色冷峻地看着楼下操场上一队队荷枪实弹、跑步集结的海军陆战队士兵。
虹桥机场事件爆发了。
日本驻沪海军特别陆战队中尉大山勇夫强行驾车冲击中国军队驻守的虹桥机场,遭到机场卫兵击毙。
这颗引爆东方绞肉机的致命导火索,终于在这一刻被点燃。
全面战争的闸门,彻底被推开了。
卫汉生缓缓收回目光,眼神深邃如渊。
就在两小时前,远东书局的死信点送来了一份老陈亲笔加密的紧急信件。
随着平津失陷和上海局势急剧恶化,上海地下党组织已经全面转入战时状态。
一旦全面交火,城市外围的阻击部队与法租界内的救护力量将面临极其严酷的战伤救治考验,而当前上海滩的医药物资已被日军和租界工部局全面封锁,尤其是能够救命的磺胺和消炎药剂,黑市上哪怕有一根金条也买不到一盒。
老陈在信末写道:“若战事爆发,数以千计的伤员将因缺少消炎药在剧痛中牺牲,望‘磐石’同志尽一切可能,开辟一条药品通道。”
卫汉生走到办公桌前,拉开下层抽屉,取出一份红蓝相间的《战备军需封存清册》。
他的目光精准地停留在宪兵队第三号封存仓库的目录上。
那里有一批从德国拜耳公司原装进口的磺胺粉剂与高纯度消炎药膏,足足有三十整箱,原是原特高课少佐佐藤健一私自扣押准备倒卖去南洋的黑市货,佐藤死后,这批无主之物便一直被宪兵队的大野大尉封存在三号库房深处。
卫汉生合上清册,脸色阴沉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拿起桌上的大盖帽端正地戴在头上,扣紧白手套,迈步走出办公室,径直朝着后院宪兵队的营区走去。
宪兵队队长办公室里,大野大尉正满头大汗地将一叠叠日元本票和黄金塞进随身皮箱,听到敲门声,吓得手一抖,皮箱险些掉在地上。
“谁?!”
大野厉声喝道。
“大野君,这么忙碌,是在清点战备物资,还是在准备后路?”
卫汉生推门而入,反手关上房门,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
看清是卫汉生,大野大尉长长松了一口气,连忙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勉强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原来是近卫中佐……您可吓死职下了。您也听到了,虹桥机场那边见血了,大本营这次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上海……上海马上就要变成一片焦土了!”
“既然知道要打仗,大野君怎么反倒把金条往箱子里装?”
卫汉生施施然拉开椅子坐下,目光落在那半开的皮箱上。
大野大尉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与惶恐,低声道:“近卫君,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一旦全面开战,后方的军法处和特高总局必然全面进驻接管一切仓库。到时候,咱们之前扣下的那些‘账外物资’,可就全成催命符了!佐藤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职下不过是个小小的宪兵大尉,实在担不起这等灭顶之灾啊!”
卫汉生淡淡一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大野君果然是个聪明人。战火一开,后勤混乱,正是浑水摸鱼的时候,但也是旧账清算的时候。三号库房里那三十箱德国药品的底单,还在你手里吧?”
大野大尉脸色骤变,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近卫君,您……您怎么突然提起那批药了?那可是佐藤生前留下的烫手山芋,南造纯子那个疯女人之前一直在暗中核查佐藤的私产,要是被她翻出来……”
“所以,我们必须赶在她接管之前,让这批药品彻底‘合理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