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驻沪日军司令部物证保管室旁的技术分析室。

空气中充斥着硫磺、硝酸与焦糊木炭的刺鼻气味。

几张长木桌上整齐地码放着从第七区带回来的化学显影粉末、电池组以及几瓶未经检验的液体试剂。

那本用白布严密包裹的焦黑蓝皮账册，被暂时存放在中央的长木桌上，等待傍晚六点满铁密码专家的检视。

房门推开，宪兵队大野大尉大步走了进来。

在他身后，卫汉生一身整洁修挺的中佐军装，神情自若地缓步踱入。

“大野君，辛苦你跑这一趟了。”

卫汉生微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昂贵的德国雪茄，抽出一支递了过去，“昨夜第七区的火拼，宪兵队伤亡了十几名勇士，后勤部按规定要给宪兵队核发特别抚恤金。但在签字之前，我必须亲自核验战利品清单，确认是否有涉及陆军兵器局流失的制式军火，否则高木将军那边不好交代。”

大野大尉接过雪茄，在鼻尖陶醉地闻了闻，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近卫中佐您太客气了！战报上写的都是南造课长的功劳，只有您处处为我们宪兵队的弟兄们着想！您想查什么尽管查，这间屋里的东西您随便看！”

“南造大尉的人呢？”

卫汉生看似随口问道。

“南造课长亲自带着两个中队的特工，去十六铺码头迎接满铁来的山路少佐了。”

大野大尉不屑地撇了撇嘴，“那帮特高课的人眼里只有立功，根本不把我们宪兵放在眼里。这间屋子现在由我的卫兵把守，绝对安全。”

卫汉生目光微闪，迈步走到中央长桌前。

桌上摆着那本半卷蓝皮账册，而在账册旁边不到半尺的地方，赫然放着两只装满深褐色腐蚀性强酸显影液的敞口玻璃量筒，那是党务调查科特科用于紧急溶解密电码胶片的化学药水。

卫汉生眼中闪过一抹极其隐蔽的冷芒。

他伸出右手，故作随意地去翻看旁边的一份军火清单，手肘在挪动时，看似极不经意地撞向了大野大尉搭在桌沿的佩刀刀鞘！

大野大尉正低头划火柴点雪茄，冷不防佩刀被撞得猛然一歪，刀柄重重砸在了一只玻璃量筒的底座上！

啪嚓！

脆弱的玻璃量筒瞬间倾倒，里面装载的大半瓶深褐色强酸显影液如同瀑布般泼洒开来！

“小心！”

卫汉生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大野大尉的衣领将他猛地向后拉开两步。

浓烈的白烟伴随着刺鼻的恶臭瞬间从桌面上腾空而起！

强酸药水精准无误地浇在了那本被大火烧焦的蓝皮账册上。

原本就脆弱不堪的焦黑纸页，在强酸的剧烈腐蚀下，瞬间发出滋滋的剧烈化学反应，纸张迅速溶解、碳化，眨眼间化作了一滩粘稠漆黑的焦泥！

“八嘎！这……这是怎么回事？！”

大野大尉吓得面如土色，手里的火柴掉在地上，看着桌面上冒烟的黑泥，双腿忍不住发抖，“那……那是南造课长要给满铁专家看的绝密账册啊！”

卫汉生脸色一沉，严肃地看着大野大尉：“大野君，你太不小心了。不过这也怪党务调查科的特务狡猾，竟然把强酸药水伪装成普通试剂放在桌上。好在你没有被药水溅到脸上，否则这双眼睛就废了。”

大野大尉冷汗直流，拉着卫汉生的衣袖哀求道：“近卫中佐，这可怎么办？南造课长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去黑木机关长那里告我的状！”

“慌什么？”

卫汉生拍了拍大野大尉的肩膀，语气透着华族子弟特有的从容与霸气，“物证是在特高课技术室因为敌特化学试剂自燃而意外受损的，你我都是见证人。高木将军向来看不上南造纯子的狂妄，这件事我会亲自向副参谋长说明，绝不会让你受牵连。”

大野大尉感激涕零，啪地立正行礼：“多谢近卫中佐救命之恩！从今往后，宪兵队上下唯近卫中佐马首是瞻！”

“收拾干净，记住，是试剂自燃。”

卫汉生淡淡交代了一句，转身从容走出了技术室。

物理物证已毁，但他并没有放松警惕。

当晚七点，法租界霞飞路，一栋欧式高级公寓的三楼。

屋内没有开主灯，只有壁炉里跳跃的火苗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柳飞霜穿着一件丝绸睡袍，正坐在梳妆台前，神色焦躁不安地清点着皮箱里的金条与细软。

第七区昨夜的枪炮声把她吓得不轻，黑市上传来的各种风声更是让她心惊肉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