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门关上,今日谁也不许拿家丑二字堵我的嘴。”
薛怀仁跨进荣寿堂,将药箱搁在长案边,先从匣中取出那半张残纸,随后才看向坐在下首的张大夫。
张大夫已经验过碎瓷,闻言将瓷片推回托盘。
“碗底留的是桂枝与附子气,另混了青盐,皆是驱寒常用之物,单凭这点残痕,不能断定药中有毒。”
薛怀仁捻开焦黑的纸边。
“你只验了碗,没看这张纸?”
“纸上只剩几个断字。”
张大夫避开他的手,将袖口往腕上拢了拢。
“乌头炮制得当,也能入药,青盐作引更不稀奇,医家用药各有门路,薛先生总不能凭半张纸便定人生死。”
“说得对。”
薛怀仁从药箱中取出一只白瓷小碟,将刮下的药末分成两处。
“所以我要她近三个月的药方与膳单,一张不少,一日不缺。”
顾老太君朝郑姑姑看去。
“去取。”
柳蓉娘立在下首,拢着团扇欠了欠身。
“夫人的药方都由秦嬷嬷收着,膳单在陈妈妈那里,若要查,妾身叫她们即刻送来便是。”
沈酒酒依偎在母亲身边,听见这句话,抬眼瞧了柳蓉娘一回。
秦素云管药,陈妈妈管膳,两处各守一册账,平日谁也不会把它们放到同一张桌上。
前世母亲死后,侯府查到的也只有蔡元德开出的调养方。
方子上每味药都有出处,连分量都挑不出重错,最后只落下一句体虚不受补。
两册薄簿很快送进荣寿堂,药方用蓝线装订,膳单却是厨房记账的黄纸,边角沾着油渍。
薛怀仁没有先看药名,只将两册按日期摊开。
“初六,夫人用了养阴安神汤,晚膳是什么?”
张大夫俯身辨字。
“姜酒蒸鸡,桂圆羊乳,还有一盅附片汤。”
“初九呢?”
“仍是养阴安神汤,晚间添了椒姜羊羹。”
薛怀仁翻过两页。
“十二,十五,十八,药后都有热补汤食,连时辰都只差半刻,你给人看了多久的病,瞧不出这个规矩?”
张大夫拿起药方,逐行看过。
“夫人体寒,饮食温补并无错处,养阴方也是为治她夜间虚汗,两边各有所用。”
“各有所用?”
薛怀仁把半张残纸压在药方旁,指尖点住乌头尾三字。
“正方里写的是炮附,这张换下来的药纸却写乌头尾,炮附经过数道制法,乌头尾残性难除,能混作一味吗?”
柳蓉娘朝前挪了半步。
“残纸从灶膛捡来,未必便是夫人的药纸,小厨房每日煎药数回,也可能是别处留下的。”
“那就问猫。”
薛怀仁掀开竹篮一角,花猫蜷在绒毯里,前爪仍有轻微抽动。
“它舔过夫人碗里泼出的药,口中有桂附气,腹下却凉,脚软厌食,恰好两路症候都有。”
“猫与人怎么能放在一处论?”
柳蓉娘收紧团扇,眼睛却落在那两册簿子上。
“再说妾身不通医术,夫人的药照蔡大人的方子抓,膳食照旧例进,谁能想到两者不能同用?”
“你想不到,蔡元德也想不到?”
薛怀仁将初六到十八的几张膳单抽出来,依次压在药方下。
“寒凉之药让脉势沉下去,久热汤食又把畏寒遮住,白日看着气色转暖,夜里却会心悸虚汗,胸闷昏厥。”
顾老太君转动念珠的手停在膝上。
“照你的说法,两样各自都能入药,放在一处便成了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