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那天的活动结束得比预计晚了一个小时。
原本只是学校和几家珠宝机构联合办的小型作品交流会,下午四点开始,六点半结束。结果临近散场时,一位收藏人临时拿来一件清末银鎏金发簪,想请现场几位做修复方向的老师看看。
东西一摆出来,几个人就围住了。
沈知意也没走。
发簪保存得不算差,真正麻烦的是簪首内部有一处老焊点松脱,表面看不出来,稍微受力就可能整个断开。
她跟两位老师讨论了半个多小时,又帮忙做了一版初步检测方案。
等真正从会场出来,已经快八点。
周晴一边穿外套一边抱怨:“我就知道跟你参加这种活动,绝对不可能准时下班。”
沈知意把电脑塞进包里。
“谁让你等我?”
“我怕你又背着我熬夜。”
“今天没熬。”
“现在八点了。”
“八点算熬夜?”
“对术后病号来说,晚上六点以后都叫熬夜。”
沈知意懒得理她。
两个人跟老师打完招呼,沿着长廊往外走。
外面已经彻底黑了。
活动场地在市文化中心,晚上人不算多,玻璃门外停着几辆车。沈知意正低头看打车软件,旁边的周晴忽然碰了碰她胳膊。
“哎。”
“怎么?”
周晴朝前抬了抬下巴。
“那是不是你妈?”
沈知意抬头。
大厅外侧的休息区,许婉清坐在靠墙的位置。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身边没有司机,也没有佣人,膝上放着一只保温袋,旁边还有一个纸袋。
大概坐了挺久。
连原本整齐的头发都被她自己拨得有些乱。
沈知意脚步停住。
许婉清也正好看见她。
她立刻站起来。
第一个动作不是迎过来,而是低头看了眼手机时间。
然后才走近。
“结束了?”
“嗯。”
“是不是拖得有点久?”
“临时有东西要看。”
“累不累?”
沈知意摇头。
“还好。”
说完,她视线落在许婉清手里的保温袋上。
“你怎么来了?”
许婉清动作微顿。
“我今天下午看到学校公众号说有这个活动。”
沈知意没说话。
许婉清立刻补了一句:“我没进去。”
像怕她误会。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突然出现在你工作的地方。”
“我本来想着六点半结束,就在外面等一会儿。”
沈知意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零七。
“你几点来的?”
许婉清没立即回答。
周晴在旁边很识趣地看天花板。
沈知意又问了一次:“几点?”
“六点十分。”
“……”
快两个小时。
许婉清像知道她要说什么,先解释:“我没一直站着,这边有椅子。”
“为什么不给我发消息?”
“怕你在忙。”
“可以说一声。”
“我怕你看见以后会为了让我别等,提前出来。”
沈知意一下没话。
因为她确实会。
如果六点多收到许婉清在门口等她,她大概率会缩短后面的讨论,至少出来见一趟。
许婉清低头把保温袋打开。
“我不是来叫你回家的。”
“也不是有别的事。”
“就是想着你活动结束晚,可能没吃饭。”
里面是两层保温饭盒。
一份杂菌鸡丝粥。
一份清蒸鲈鱼。
还有一小盒清炒芥蓝。
没有辣。
也没有她不喜欢的甜点。
全是最近术后能吃的东西。
沈知意看了几秒。
“家里做的?”
“嗯。”
许婉清犹豫了一下,又道:“芥蓝我让他们别炒软。”
沈知意抬眼。
许婉清有些不自然。
“景舟说你不喜欢软烂的青菜。”
旁边周晴嘴角已经有点压不住。
沈知意看见了。
“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嘴都歪了。”
“风吹的。”
许婉清也轻轻笑了一下。
气氛没有想象中那么僵。
她把饭盒递过去。
“还热着。”
沈知意没接。
许婉清手指下意识收紧了一点。
“你要是不想拿也没事。”
她马上说,“我不是一定让你吃。”
“附近要是和周晴约好了别的,你们就去吃。”
“这个……”
她停了一下。
“我带回去。”
过去她不会这样说。
以前送东西,只要是她觉得好的,就总希望女儿收。
汤都熬了。
司机都来了。
妈妈只是担心你。
不吃多浪费。
每一句都很合理。
最后却变成一种很难拒绝的好意。
今天她明明在外面等了将近两个小时,却没有拿这两个小时压沈知意。
甚至没有说一句“妈妈等了这么久”。
沈知意看着她。
几秒后,伸手把保温袋接过来。
“我还没吃。”
许婉清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那你趁热吃一点。”
说完,她又立刻收住。
“不是让你现在必须吃。”
“回去吃也行。”
沈知意突然有点想笑。
“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小心?”
许婉清怔了怔。
过了几秒,也笑了。
“怕又说错。”
声音很轻。
沈知意心里某处忽然软了一下。
她没有接这个话。
周晴在旁边看了看手机。
“那个,我打到车了。”
沈知意转头。
“不是还两分钟吗?”
“司机提前到了。”
周晴面不改色,“我先走。”
她又看向许婉清。
“沈阿姨再见。”
“路上小心。”
周晴走得飞快。
临走前还背着沈知意偷偷比了个手势。
沈知意看见了。
没理她。
大厅门口只剩母女两个。
许婉清问:“你开车了吗?”
“没有。”
“我送你?”
说完,她像怕这句话也变成安排,又补充:“不想坐我的车就叫车,我只是问问。”
沈知意看着她。
“司机呢?”
“我让他先回去了。”
“那你怎么回?”
“打车。”
沈知意皱眉。
“你特意跑过来,又让司机走?”
“他家里今天有事。”
其实是司机六点五十问过,要不要继续等。
许婉清让他回去了。
她不想沈知意出来时,看见一辆沈家的车停在门口,像早就安排好了要把人接回去。
“那一起吧。”
话说出口。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沈知意自己也停住。
许婉清眼神亮起来,却没敢表现得太明显。
“你说什么?”
沈知意有些不自然。
“我说……先送你回去。”
“你住的地方跟沈家不顺路。”
“我知道。”
“会绕很远。”
“那你自己打?”
许婉清立刻摇头。
“不绕。”
沈知意:“……”
她突然发现。
许婉清有时候其实也挺会顺杆爬。
叫的车很快到了。
后排不算宽。
母女两个坐进去,中间隔着一个保温袋。
谁都没先说话。
车辆驶上主路以后,许婉清才问:“今天活动顺利吗?”
“挺顺利。”
“你有作品展?”
“不是正式展览,主要是交流。”
“哦。”
她点头。
没有继续追问专业内容。
大概怕问多了又像查岗。
沈知意反而主动说:“今天有人带来一根老发簪,内部焊点有问题,所以拖晚了。”
许婉清转过头。
“你修吗?”
“还没定。”
“这种东西是不是很容易坏?”
“看工艺。”
沈知意想了想,拿出手机,翻出刚才拍的结构图。
“你看这里。”
许婉清其实看不太懂。
却认真凑过去。
沈知意指着放大的位置,简单讲了两句。
讲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因为她发现许婉清的注意力根本不在发簪上。
在她脸上。
“你看我干什么?”
许婉清像被抓到。
“没有。”
“你都没看图。”
“我听着呢。”
“那我刚才说哪里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