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关上以后,最先反应过来的不是沈砚川。
而是程总。
他盯着沈知意看了足足好几秒,又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席位牌,像是怀疑自己今天是不是进错了会议室。
“沈……大小姐?”
沈知意已经把电脑打开。
听见这个称呼,她抬头看了一眼。
“今天谈项目。”
程总顿时卡住。
一句“那您真是W老师”在嘴边绕了一圈,硬是没说完整。
他在沈氏珠宝干了十几年,见过脾气大的设计师,也见过故意摆架子的年轻天才,可像眼前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
沈家刚认回来的亲生女儿。
沈氏找了两年的神秘设计师W。
居然是同一个人。
更离谱的是,过去半年他们给W发了六次邀请,其中至少三次是他亲自催的。
对方拒得干脆。
现在人真的来了。
坐在会议桌另一边。
和沈氏执行总裁是亲兄妹。
程总突然觉得,自己以前那几封措辞越来越不耐烦的催合作邮件,多少有点危险。
沈砚川似乎看出他的表情。
“按原流程。”
四个字,把会议重新拉回正轨。
程总立刻点头。
“好。”
他坐下,翻开项目资料。
“W老师,那我们先从《归枝》目前的产品线说起。”
沈知意点头。
“可以。”
没有“哥”。
也没有“大哥”。
甚至从进门到现在,她都没有单独跟沈砚川说一句私人话。
程总最开始还有些不自在。
十分钟以后,就彻底顾不上了。
因为沈知意开始挑方案。
“这套耳坠主体重量做过佩戴测试吗?”
产品负责人回答:“做过,单边十一点八克。”
“测试多久?”
“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不能说明问题。”
沈知意把三维图调出来,“垂坠结构重心偏下,十一点八克连续佩戴两个小时,耳垂负担会明显增加。你们这个系列的主要使用场景是宴会,不是拍摄。消费者不是戴十五分钟就摘。”
产品负责人愣了一下。
“我们可以减小主石。”
“减主石会破坏比例。”
“那您的建议?”
“改后侧连接结构。”
沈知意拿笔,在平板上直接画了一条线,“这里别用现在的双环,做隐藏支撑。视觉效果不变,重心往耳后走。还有这两颗配石,没必要用现在这个克拉数,减下来不是降级,是让设计能戴。”
程总低头看了几秒。
“工艺能实现吗?”
旁边的技术负责人已经开始算。
“能,但要重新开一版模。”
“那就开。”
程总说完,又想起今天只是洽谈,下意识补了一句:“当然,前提是W老师最后愿意合作。”
沈知意没接这话。
她继续往下翻。
第二套是手镯。
第三套是项链。
四十分钟的会议,原本准备了二十多页展示。
刚讲到第八页,已经过去二十五分钟。
原因很简单。
沈知意不听宣传话术。
“文化传承”“东方美学”“高端客群”这些词,她听一遍就够。
第二遍再出现,她会直接问:
“具体落在哪里?”
如果没人答得出来,那一页就等于白做。
一开始几个项目负责人还有些紧张。
后来反而越来越认真。
因为她挑的问题很具体。
不是为了显得自己专业。
有些地方她甚至会明确说:“这个部分我没意见,保留。”
不是所有东西都推翻。
也不抢别人功劳。
只是有问题就指出来。
沈砚川从头到尾没有怎么说话。
他坐在侧面,看着沈知意。
很陌生。
又好像不算陌生。
她在家里也是这样。
不爱争。
别人问一句,她答一句。
可到了她真正熟悉的领域,整个人明显不一样。
不是话变多。
而是那种始终收着的感觉没了。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所以不需要观察任何人的脸色。
程总皱眉,她照样说下一句。
技术负责人提出异议,她会拿数据解释。
法务问版权,她直接把自己的授权边界列出来。
从始至终,没有一句:
“我哥应该会同意。”
她甚至没有看沈砚川。
直到法务讲到合作署名。
“如果正式签约,沈氏希望将W作为本系列核心卖点之一。我们不强制公开真实姓名,但希望在宣传中保留一定程度的设计师信息曝光。”
沈知意摇头。
“这一条不接受。”
法务问:“完全不接受身份曝光?”
“现阶段不接受。”
“原因方便说吗?”
“私人原因。”
干脆利落。
法务下意识看向沈砚川。
这个动作很细。
但沈知意看见了。
沈砚川也看见了。
会议室安静一瞬。
过去在沈家,只要事情涉及沈知意,很多人最终还是会看沈砚川。
像哥哥可以替妹妹决定。
沈砚川沉默两秒。
“她的条款,问她。”
法务立刻收回视线。
“明白。”
沈知意这才第一次正眼看他。
很短。
一秒都不到。
然后继续:
“身份不公开,但可以公开W的工作履历和设计理念。作品需要宣传,我没有意见。私人生活不属于项目。”
“可以谈。”
法务记录下来。
“第二,最终成品如果出现未经确认的结构修改,我保留撤署名权。”
程总皱眉。
“这个限制有点重。”
“因为你们上个系列改过设计师原稿。”
“那次是市场部要求。”
“结果卖得好吗?”
程总:“……”
产品负责人没忍住低头喝水。
那一季确实卖得不好。
沈知意继续道:“我不限制正常商业调整,但涉及主要结构、材质替换和设计语义的变动,要经过双方确认。”
“这个可以。”
“第三,我不参加商业饭局,也不参与品牌内部站队。”
这句话出来,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程总咳了一声。
“站队?”
“如果项目推进过程里出现部门意见不一致,不要找我判断谁对谁错。”
沈知意翻了一页,“我只判断设计。”
程总失笑。
“这个您可以放心。”
沈知意没说信不信。
会议继续。
三点五十八进门。
四点三十九。
已经超过原定时间一分钟。
助理在外面提醒过一次。
没人动。
又过了六分钟。
程总主动问:“W老师,时间超了,您后面有安排吗?”
“六点前没有。”
“那方便再聊十分钟?”
“可以。”
程总明显松了口气。
这至少说明,对方没有聊到一半走人的意思。
剩下的问题主要围绕报价和周期。
沈氏给的价不低。
沈知意看完,没有立刻还价。
“款项可以。”
程总反而愣了。
“您不调整?”
“不需要。”
“那周期?”
“三个月不够。”
“我们原计划秋季上线。”
“那就压缩内部审批,不要压设计和打样。”
程总皱眉:“至少需要一个确定时间。”
“四个月。”
“太久。”
“三个半。”
“最多三个月零两周。”
沈知意想了两秒。
“可以,但前提是我刚才提的修改,沈氏三天内给明确答复。不能一边拖审批,一边要求设计端追回时间。”
程总看向技术负责人。
对方点头。
“能做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