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连妈妈也不要了?”
许婉清站在车门旁,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抖得不像样。
沈知意没有立刻回答。
院门外很安静,下午的阳光落在车窗上,有些刺眼。许婉清还抓着她的手腕,掌心是热的,力道却不重,像怕抓疼她,又像怕稍微一松手,人就真的走了。
沈知意看着她,心里有那么一瞬间,是真的软了。
她不是没有喜欢过这个母亲。
刚回沈家那几天,许婉清怕她认床,半夜两次进房间给她掖被子;她第一次喊“妈”的时候,女人背过身偷偷擦过眼睛;她随口说过一句学校附近有家糖水不错,第二天司机就送来了一模一样的。
南城那次失约以前,许婉清甚至提前一周问她,想不想去看看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那些好都是真的。
所以才疼。
如果许婉清从头到尾都不喜欢她,事情反而简单。
可她明明喜欢。
明明心疼。
明明每次都会说下次不会了。
可只要沈明珠一出事,她依旧会转身。
一次又一次。
“知意?”
许婉清见她不说话,眼泪掉得更凶,“妈妈知道最近做错了很多事。手术那天是我不好,我没接到电话,后来又没一直守着你。还有之前献血、南城、项链……妈妈都知道。”
她越说越乱。
“你生气应该,你怨我也应该。你可以不回家住,可以暂时不想见我们,可你别连妈妈都不要,好不好?”
沈知意垂眼,看着她握着自己的手。
“妈,你为什么觉得,是我不要你?”
许婉清愣住。
沈知意声音很轻。
“因为我搬出去?”
“因为我不用家里的钱?”
“还是因为我说以后明珠生病,不要第一时间找我?”
许婉清张了张嘴。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妈妈只是觉得……”她停了很久,才挤出一句,“你离我越来越远了。”
沈知意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来她也看得出来。
那为什么以前看不出来?
她第一次从采血室出来时,一个人在走廊坐了那么久;许婉清后来打电话,第一句问的是明珠有没有跟她说谢谢。
她生日那天,所有人围着沈明珠补过生日,她坐在最边上,没有吹蜡烛。
沈曜那条微博发出去以后,她被陌生人追着骂,被人找到老房子门口泼油漆。她让哥哥删掉,得到的回答是——明珠已经受够委屈了。
项链从她行李箱里翻出来那一刻,她问过所有人:“你们真的觉得,是我吗?”
没人回答。
后来监控恢复,所有人都知道误会了她。
沈宏远给钱。
沈砚川让人处理佣人。
许婉清红着眼道歉。
可没有一个人真正回答她那天的问题。
是不是曾经真的觉得,是她?
再后来,就是那三通没有人接的电话。
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好像都能过去。
可她就是这样,一点点走远的。
不是突然。
“妈。”
沈知意开口,“手术那天,我给你打电话之前,其实犹豫了很久。”
许婉清脸色一白。
“为什么?”
“因为你前面已经给我打过电话。”
她当然记得。
那天沈明珠突然病情反复,检查报告有一项在沈知意手里。她急得不行,一连打了好几个电话。
最后一次接通时,沈知意告诉她,自己发烧了,在医院。
她当时怎么说的?
——知意,妈妈知道你不舒服,可明珠这边情况真的很急。
——你先把报告发过来。
后来沈知意没马上回应。
她急了。
她说——
别在这种时候闹,好不好?
许婉清的嘴唇一点点失去血色。
“知意……”
“我当时三十九度一。”
沈知意没有责问,只是在陈述,“肚子疼,医生让我马上做检查。我跟你说我在医院,你还是让我先把明珠的报告发过去。”
“妈妈不知道你那么严重。”
“我知道。”
沈知意点头。
“所以我没有怪你。”
许婉清眼泪一下掉下来。
又是“我知道”。
知意总是知道。
知道明珠危险。
知道她着急。
知道哥哥们忙。
知道所有人都有理由。
好像只要她什么都知道,她受到的那些委屈就可以自动变轻一点。
“后来医生说可能要手术,护士让我联系家属。”
沈知意顿了顿,“我第一个打给你。”
许婉清攥着她的手开始发抖。
“第二个打给大哥。”
“第三个是二哥。”
“都没人接。”
院子里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出来。
沈景舟停在几步外。
沈砚川站在台阶下面。
沈曜脸上的表情也没了。
没人插话。
沈知意没看他们。
她只是看着许婉清。
“后来梁老师来了。”
“她问我家里人呢,我说楼上有个病人,比我严重。”
许婉清已经哭得说不出话。
“我没有觉得你们一定要从明珠的抢救室跑下来陪我。她当时情况危险,你们在那里,很正常。”
沈知意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可是妈,我那天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
“如果有一天,我们两个同时需要你。”
许婉清身体僵住。
“你还是会先选她。”
“不。”
她几乎立刻摇头。
“不是的。”
“知意,不是这样的。”
“那天只是情况特殊。明珠当时——”
说到这里,她自己停住了。
又是情况特殊。
每一次都是情况特殊。
沈知意看着她,没有笑,也没有逼问。
可许婉清忽然一句解释都说不下去了。
她想说那天明珠有生命危险。
可第二次献血的时候呢?
南城约好的那天呢?
生日呢?
沈明珠一次胸闷,一次情绪不好,一次害怕被抛弃。
哪一次都不是故意。
可哪一次,她都转身了。
许婉清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沈知意问过她一句:“如果我和明珠同时需要你,你会先管谁?”
那时候她觉得这问题没有意义。
她告诉两个孩子:
都是妈妈的女儿。
妈妈不会让任何一个受委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