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没人立刻接话。
沈知意站在车门旁,手还搭在把手上。她刚才那句话说得不重,甚至算不上冷硬,可落到沈家人耳朵里,却比她发脾气更让人难受。
许婉清最先开口:“知意,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妈妈知道这次让你受委屈了。”许婉清走近一步,声音很轻,“以后明珠再有什么事,我们不会像这次一样。你身体不好,也绝不会再让你去做那些检查,更不会让你——”
“妈。”
沈知意打断她。
许婉清停住。
“不是下次注意一点。”
沈知意看着她,“是以后她生病,不用通知我。”
这一次,意思彻底清楚了。
沈景舟眉头一下皱紧。
沈曜也不再靠着门框,站直了些。
沈宏远脸色沉下来:“一家人说话别这么绝。”
沈知意听见“一家人”三个字,没什么反应。
“明珠要是普通感冒、发烧,你们不会特意通知我。以前每次找我,都是因为医院说可能需要进一步配合,要做检查,要确认指标,或者希望我去一趟。”
她停了一下。
“所以以后不用了。”
沈景舟低声道:“知意,医院那边以后不会再——”
“二哥,我不是怪医院。”
沈知意看向他,“医生做的是医生该做的事。真正决定要不要来找我的,是你们。”
沈景舟嘴唇动了一下。
没能反驳。
因为她说得没错。
第一次,是家里觉得她身体好,配合一下没关系。
第二次,明知道两次间隔太短,他已经说过不适合,母亲还是问了那句——只抽一点行不行。
再后来,是检查。
是报告。
是每一次沈明珠病情变化以后,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落到沈知意身上。
没有人真的拿刀逼她。
可所有人都在等她说“可以”。
只要她迟疑,那份沉默就会越来越重。
沈曜脸色不太好看:“那以后真有急事呢?”
“打急救电话,找医生。”
“我是说明珠真有生命危险。”
“那就更应该找医生。”
沈曜噎住。
“如果医院说只有你——”
“没有这种只有我一个人的情况。”
沈知意语气仍然平静,“配型也好,血液支持也好,医院有自己的流程。沈家有人、有钱、有资源,你们能找到最好的医生,也能联系正规的医疗渠道。”
她看着沈曜。
“我不是唯一的办法。”
这句话,让几个人都沉默了。
其实他们不是不知道。
只是过去太容易了。
知道沈知意合适。
知道她就在身边。
知道只要开口,她大概率不会拒绝。
久而久之,她就成了所有方案里最先被想到的那个。
甚至不是因为她真的无可替代。
只是因为她最方便。
沈知意以前也没想明白这一点。
直到躺进手术室。
直到三通电话没有一个人接。
她才忽然发现,同样是“家里有人生病”,放在不同的人身上,分量真的不一样。
沈明珠病了,所有人都得赶过去。
她病了,她会自己挂号、自己缴费、自己找老师。
如果这就是沈家的习惯,那她改变不了。
她只能从里面退出。
沈宏远沉着脸:“你现在刚出院,情绪不好,我能理解。但没必要因为一件事,把话说到这个程度。”
沈知意看向父亲。
“一件事?”
沈宏远一顿。
“爸,你真觉得是一件事吗?”
院子里又静下来。
她没有翻旧账。
没有把采血室、南城、生日、微博、项链和手术一件件搬出来。
因为根本没必要。
这些事每个人都知道。
只是从前他们习惯把每一次都单独解释。
那天太忙。
这次是误会。
明珠情况特殊。
沈曜冲动。
佣人有问题。
电话没听见。
每一件都有原因。
可原因再多,最后落到她身上的结果没有变。
“我不是在跟你们算账。”
沈知意说,“也不是说以后沈明珠出什么事,我就要站在旁边看。”
许婉清眼睛红着:“那你为什么一定要说以后都不要找你?”
“因为我不想再成为她生病以后,你们下意识想到的解决方案。”
许婉清脸色一白。
沈知意继续道:“她需要医生,就找医生;需要陪护,你们都在;需要钱,沈家不缺。至于我的身体,我自己负责。”
“这很过分吗?”
没人回答。
因为不过分。
甚至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可放在沈家,就显得陌生。
他们已经习惯沈知意退一步。
现在她不退了。
沈宏远沉默片刻,语气缓下来:“这件事可以以后再谈。”
“没必要。”
“你还年轻,很多话说出口以后——”
“爸。”
沈知意第一次主动打断他。
“我二十一了。”
沈宏远看着她。
“我可以决定住在哪里,也可以决定自己的身体怎么安排。你们不用替我留余地。”
她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今天回来,还有这些话,本来就想一次说清。”
许婉清心口猛地一紧。
“还有?”
沈知意点头。
“以后也不用再给我转钱。”
沈宏远眉头立刻皱起来:“钱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所以我才单独说。”
“你是沈家的女儿,家里给你钱天经地义。”
“我没说不让你们给。”
沈知意语气平静,“只是我不会用。”
沈宏远脸色微沉。
这是他最不理解的地方。
钱是最简单的东西。
也是他最习惯解决问题的方式。
刚认回沈知意时,他给副卡,给车,给房子,后来又让秘书送过营养费。
他不擅长说软话。
可在他看来,这些就是父亲该给的东西。
“你现在的公寓条件一般。”沈宏远说,“如果不想住家里,我让人换一套离学校近的。房子记你名下,跟其他事情无关。”
“不用。”
“为什么不用?”
“因为我已经有地方住。”
“那套房子太小。”
“我一个人住,够了。”
“以后工作呢?”
“以后再说。”
“沈知意。”
父女两个人对视。
沈宏远忽然发现,这个女儿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她不是赌气。
赌气的人会等别人哄。
也会故意说一些自己做不到的话。
可她不是。
她是真的能不用沈家的钱。
也是真的能离开这里生活。
于是他那些用来安抚、补偿,甚至让她重新跟家里产生联系的办法,一下都没了作用。
“你非要把自己跟沈家分这么开?”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
“我只是把能自己做的事,自己做。”
“这就是一家人?”
沈宏远的语气终于重了一些。
“家里有房子你不住,有钱你不用,东西也都留下。你现在连明珠生病都不让我们告诉你。下一步是不是连这个家都不认了?”
“爸!”
许婉清急忙叫了一声。
沈曜也皱眉:“爸,你少说两句。”
沈宏远没理。
他不是故意逼人。
只是事情正在脱离他的掌控。
他一直认为,这不过是家里接连发生误会以后,沈知意心里有气。
等气消了。
等大家对她好一点。
等过一段时间。
一家人还是一家人。
可今天沈知意站在门口,连家门钥匙都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