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怎么样?”
最后还是沈知意先问。
“稳定了。”
许婉清说完,下意识想补充昨晚有多危险。
话到嘴边,硬生生停住。
她忽然意识到。
自己每次来找知意。
好像最后都会说到明珠。
于是她只说:
“医生在看着。”
“哦。”
沈知意点头。
没再问。
许婉清手指慢慢收紧。
“知意。”
“嗯?”
“妈妈看到你改紧急联系人了。”
沈知意神色没什么变化。
“护士说的?”
“单子放在这里。”
“哦。”
“为什么删掉妈妈?”
明知道原因。
还是问了。
问完以后,连许婉清自己都觉得可笑。
沈知意沉默几秒。
“因为昨天没联系上。”
很平静。
没有控诉。
许婉清眼圈一下红了。
“妈妈当时手机在包里。”
“我知道。”
“明珠那边突然抢救,医生一直在叫家属。”
“嗯。”
“砚川也在听医生解释,景舟进了抢救区。”
“我知道。”
又是这样。
所有解释,她都知道。
许婉清忽然忍不住问:
“那你为什么还删?”
沈知意抬眼看她。
因为刚做完手术,女孩脸上没有多少血色,声音也很轻。
“妈。”
“紧急联系人不是看谁跟我血缘最近。”
“是看出事的时候,谁能接电话。”
许婉清眼泪掉下来。
“妈妈以后一定接。”
沈知意安静了一会儿。
“你不用保证。”
“为什么?”
“因为你也不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情况。”
这句话没有任何讽刺。
正因为没有,才更扎人。
许婉清急得去握她的手。
“知意,妈妈真的——”
沈知意没有抽开。
只是说:
“妈,我没有怪你接不到电话。”
许婉清愣住。
“那你怪妈妈什么?”
沈知意看着她。
很久。
“我也不知道。”
这是真话。
她已经分不清哪一件最值得怪。
第一次献血后被忘在采血室。
第二次明知道她身体不适,还是问能不能少抽一点。
南城失约。
生日。
哥哥的微博。
项链被栽赃以后被搜房间。
还有昨天。
哪一件单独拿出来,好像都不是不可原谅的大事。
可全部叠在一起。
她就是累了。
“我只是觉得。”
沈知意停了一下,“以后一些事情,我自己安排可能更方便。”
许婉清握着她的手,突然有了极其不好的预感。
“什么事情?”
“很多。”
“比如?”
沈知意没有立即回答。
她看了一眼床边自己那个不大的包。
里面只有手机、钱包和几样随身物品。
“等出院以后,我回沈家一趟。”
许婉清心里一紧。
“回家当然可以,妈妈让司机——”
“拿东西。”
后半句话落下。
病房里一下静了。
许婉清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去。
“拿什么?”
“剩下的东西。”
“你上次不是已经搬过一部分了吗?”
“还有一点没拿完。”
“拿走以后呢?”
沈知意没有回答。
许婉清抓着她的手,力道不自觉加重。
“你是不是不准备回去了?”
“妈。”
“你告诉妈妈。”
许婉清眼泪越来越多,“你是不是因为这次手术,不想回沈家了?”
沈知意看了她很久。
最后轻轻摇头。
“不是因为这一次。”
一句话。
把许婉清彻底钉在原地。
不是因为这一次。
那就是以前所有次。
她忽然明白。
原来女儿不是昨天才决定往外走。
她是每失望一次,就往门口挪一点。
只是所有人都没有发现。
直到现在。
她快走出去了。
病房门忽然被推开。
梁教授拎着午饭回来。
看见许婉清,脚步顿了下。
“沈夫人。”
许婉清急忙擦眼泪。
“梁老师。”
“您吃饭了吗?”
“还没有。”
“我多买了一份粥。”
梁教授把东西放下,“医生说她今天可以吃一点清淡的。”
许婉清看着那个普通的外卖袋。
忽然想起来。
昨晚这个人也是这样。
跑上跑下。
缴费。
拿药。
陪她女儿签手续。
守了一整夜。
而自己这个亲生母亲。
在九层楼之外。
她低声说:
“谢谢您。”
梁教授看了她一眼。
“我是她老师。”
“应该的。”
许婉清眼睛又酸了。
可她忽然觉得。
这句话不对。
老师陪学生做完手术。
怎么会是应该的?
真正应该出现的人。
昨天一个都没接到电话。
下午三点。
许婉清离开病房。
电梯门关上以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知意正在跟梁教授说话。
大概是导师不许她碰电脑,她皱着眉争辩。
梁教授一句话不知道说了什么,她难得露出一点笑。
很淡。
但是真的放松。
电梯门缓缓合上。
许婉清站在里面。
突然想起女儿刚回沈家那天。
她一路牵着她进门。
那时候她想:
以后慢慢补。
二十一年很长。
她还有很多时间。
现在才发现。
时间从来不是站在她这边的。
有些人等久了。
真的会不等。
晚上。
许婉清回沈家。
进门以后,没有先去看沈明珠。
她一个人上了二楼最里面。
推开沈知意那间房。
还是最初那间由储物间改出来的房间。
床铺整齐。
桌面干净。
衣柜里只剩几件没有带走的衣服。
最下面那个抽屉拉开。
沈家给她的东西都还在。
副卡。
手表。
首饰。
礼物。
一件没少。
许婉清蹲在地上。
拿起那张从未消费过的副卡。
突然哭得直不起腰。
她第一次那么清楚地意识到。
知意回沈家以后。
拿走的东西少得可怜。
可他们却一直以为。
给得已经够多了。

